药片带来的昏沉感在清晨一点点散去，孟思瑶睁开眼时，窗外已经透进了淡白的天光。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成不变的纹路，大脑一片空白，连情绪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前一晚的画面还清晰地停留在脑海里，顾嘉阳强硬地捏住她的下巴，将药片塞进她的口中，温水顺着喉咙滑下的触感，还有她当时浑身僵硬、连反抗都显得无力的绝望，一点点在心底翻涌上来。她曾经以为，这个人就算再偏执，也终究会保留几分温柔，可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当占有欲压倒一切，所有的温柔都只是禁锢的伪装。

身边的床铺已经微凉，孟思瑶缓缓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心底。她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动静，才慢慢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靠着门框，静静地看着外面。

顾嘉阳正站在玄关处，身上已经换好了一件干净的浅色衬衫，不再是平日里只对着她时随意的家居服，多了几分即将步入职场的规整与利落。他手里拿着一个简单的包，动作轻缓地整理着东西，像是怕惊扰到屋里的人，直到察觉到她的目光，才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孟思瑶。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嘉阳的动作顿住，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忐忑，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慢朝她走近几步，却又不敢太过靠近，只是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

“我找到实习了。”

他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像是在向她汇报，又像是在试图打破两人之间沉重的沉默。孟思瑶没有说话，只是漠然地看着他，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他说的话，与自己毫无关系。

顾嘉阳被她这样死寂的眼神看得心口发紧，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早上九点钟出门，傍晚五点钟下班，我会准时回来的。”

孟思瑶依旧沉默，可心底却在这一刻，缓缓掀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他要去上班了。

从早上九点到傍晚五点，整整八个小时，这座宽敞却封闭的房子里，会只剩下她一个人。没有他的注视，没有他的靠近，没有那些温柔又残忍的叮嘱，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哪里也去不了。门锁已经被他换掉，窗户也做了防护，这里依旧是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而她，是永远逃不出去的囚徒。

顾嘉阳看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心底的心疼与不安越来越浓。他想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想抱抱她，告诉她自己不会伤害她，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去。他怕自己的触碰，会再次激起她的抗拒与恐惧，怕自己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再次被打破。

“我不在的时候，你乖乖待在家里就好。”顾嘉阳压下心底的酸涩，声音尽量放柔，一字一句地叮嘱着，“冰箱里有你喜欢吃的水果、零食，还有食材，饿了就自己弄点吃的，不用委屈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那是属于囚禁者的笃定与不容反抗：“不要想着出门，门锁我已经换了，你打不开的，在家里安安静静等我回来就好。”

等他回来。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孟思瑶的心上。

她要做的，不是生活，不是自由，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一个囚禁自己的人归来。

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她不知道，也看不到任何尽头。

顾嘉阳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间已经快要到九点，再不走就要迟到了。他最后深深看了孟思瑶一眼，眼底满是不舍与不放心，却还是不得不转身，拿起玄关处的钥匙和包，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生怕自己一转身，屋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生怕这短暂的分离，都会让他失去她。

“我走了，思瑶。”

他站在门口，最后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缓缓拉开门，走了出去。

“咔嗒。”

一声轻响，门锁彻底落定。

屋子里，终于彻底陷入了死寂。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动静，只剩下孟思瑶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明明是温暖的光线，却让她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彻骨。

她慢慢走到落地窗旁边，抬手，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却都拥有着最自由的权利，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见自己想见的人，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而她，却被困在这方寸之间，连抬头看看天空，都觉得是一种奢望。

从被顾嘉阳强行带回这里的那天起，她的世界就被彻底缩小了。缩小到只有这间屋子，只有这个偏执地爱着她、却也偏执地伤害着她的人。她曾经哭过，闹过，反抗过，沉默过，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却始终逃不出这座温柔的牢笼。

他用温柔做枷锁，用喜欢做理由，用占有做手段，将她牢牢困在身边。他逼她吃药，逼她接受他的照顾，逼她放弃所有逃离的念头，他说他爱她，说他怕失去她，说他会一辈子对她好，可这份爱，太过沉重，太过极端，沉重到让她喘不过气，极端到让她只想逃离，甚至……想要彻底解脱。

活着，只剩下无尽的煎熬。

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尽头，看不到自己还有没有重新获得自由的那一天。

日复一日的囚禁，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过她的胸口，让她无法呼吸，让她渐渐失去了所有活下去的勇气。

孟思瑶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滚烫，却又瞬间变得冰凉。

也许，只有彻底结束这一切，才能真正获得解脱。

不用再被囚禁，不用再被束缚，不用再面对他偏执又温柔的眼神，不用再承受这无边无际的绝望与痛苦。

就这样吧，一了百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下去，在心底疯狂地滋生、蔓延，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她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而平静，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

她慢慢转过身，目光在屋子里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了厨房的台面上。

那里，放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那是顾嘉阳平日里用来给她切水果的刀，刀刃锋利，泛着淡淡的冷光。

孟思瑶一步一步朝着厨房走去，脚步很轻，很缓，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一丝力气，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每走一步，心底的绝望就加深一分，每走一步，那些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痛苦，就越发清晰。

她走到厨房台面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握住了冰凉的刀柄。

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一点点传入心底，让她本就麻木的神经，更加没有了知觉。她握紧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臂微微抬起，将锋利的刀刃，慢慢靠近自己的手腕。

刀刃贴着皮肤，凉意一点点渗进去，只要再轻轻用力，一切就都结束了。

再也不用被困在这里，再也不用承受煎熬，再也不用面对这份让人窒息的爱。

死亡，似乎成了唯一的解脱。

孟思瑶闭上眼，心底一片平静，准备彻底放下所有的执念与挣扎，奔赴那场没有痛苦的解脱。可就在刀刃即将划破皮肤的那一瞬间，无数零碎的画面，突然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脑海。

是家人温柔的笑脸，是妈妈轻声喊她名字的声音，是朋友拉着她嬉笑打闹的模样，是曾经在阳光下自由奔跑、无忧无虑的自己。还有最开始的时候，顾嘉阳也只是一个会默默对她好、会温柔地对她笑、不会绑着她、不会囚禁她的少年。

她还年轻，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还没有好好为自己活过一次，还没有重新获得属于自己的自由。

如果就这样死在这座囚笼里，死在这个囚禁自己的人的房子里，太不值了。

她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被彻底摧毁，不甘心自己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彻底放弃。

心底那一点微弱到几乎快要被绝望淹没的求生欲，在这一刻，突然疯狂地爆发出来，硬生生将她从绝念的边缘，拉了回来。

“哐当——”

水果刀从她无力的指尖滑落，重重地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而尖锐的声响，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孟思瑶浑身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厨房台面，缓缓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没有成功。

在最后一刻，她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来，终究还是被那一点微弱的求生欲，拉回了现实。

不是不怕死，而是不想就这样窝囊地死在囚笼里，不想让自己的人生，以这样绝望的方式，草草结束。

她蜷缩在地板上，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哭声压抑而绝望，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痛苦，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却没有一个人能听见，没有一个人能安慰。

她哭自己的无力，哭自己的绝望，哭自己逃不出去的困境，哭自己刚才连死都没能彻底坚持的懦弱。

她恨顾嘉阳，恨他用爱之名，将自己囚禁，恨他毁掉了自己所有的生活与希望。她也恨自己，恨自己无力反抗，恨自己逃不出去，恨自己在绝境之中，连彻底解脱的勇气都没有。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滑落，浸湿了膝盖上的衣物，冰冷的地板，透过衣物，贴着她的皮肤，让她浑身发冷。

阳光依旧透过窗户，洒进厨房，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温暖而明亮，却怎么也照不进她心底那片漆黑冰冷的深渊，怎么也驱散不了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无助。

她就那样蜷缩在地板上，不停地哭，不停地发抖，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嗓子哭到沙哑，直到整个人都脱力，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地上的水果刀，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泛着冰冷的光，提醒着她刚才那一场绝望的挣扎。

孟思瑶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布满泪痕，眼神空洞而疲惫。她慢慢伸出手，捡起地上的刀，小心翼翼地放回台面原来的位置，将一切都恢复成原样，仿佛刚才那一场濒临死亡的挣扎，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她不想让顾嘉阳发现，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绝望的念头，不想让他用更多的理由，更多的束缚，将她看得更紧，困得更牢。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从地板上爬起来，双腿发软，脚步虚浮，一步步走出厨房，回到客厅，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将自己紧紧抱住，一动不动。

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的小鸟，只能蜷缩在笼子里，默默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与煎熬。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时间还早，才刚刚过了上午十点。

离傍晚五点，离顾嘉阳下班回来，还有整整七个小时。

漫长的七个小时，足够她将心底的绝望，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咀嚼，足够她将所有的痛苦，一点点消化，足够她在死寂的空房里，再次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屋子里依旧安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静得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全世界彻底抛弃了。

她缩在沙发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只剩下一片麻木。

自杀的念头，虽然暂时散去，可那份绝望，却依旧牢牢笼罩着她，挥之不去。

活着，很难。

死，却也不敢。

她被困在生与死的边缘，被困在自由与囚禁的夹缝里，反反复复，受尽煎熬。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不知道这场以爱为名的禁锢，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结束。

她只知道，自己只能静静地待在这里，待在这座温柔的囚笼里，等着傍晚五点的钟声响起，等着那个将她囚禁的人，准时归来。

等着再一次，被他用温柔，又残忍的方式，牢牢困在身边。

等着这场看不到尽头的煎熬，继续日复一日地上演。

阳光慢慢移动，从客厅的地板，移到墙面，再从墙面，慢慢移开。

屋子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空寂，绝望，无助。

所有的情绪，都被无限放大，在这座封闭的房子里，盘旋不散。

而她，只能蜷缩在角落，默默承受着一切，等待着那个注定到来的黄昏，等待着那个将她困在方寸之间的人，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还远远没有结束。

她的挣扎，她的绝望，她的煎熬，也还远远没有结束。

生出自杀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