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窗外是深浓的夜。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床头小灯,昏黄微弱,勉强照亮一小片床沿。
孟思瑶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大脑是空白的,像是被人抽空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平静。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挣扎,也没有再看顾嘉阳一眼。
她记得睡前发生的一切。
记得他强硬的动作,记得他捏住她下巴时的力道,记得药片被塞进嘴里的触感,记得温水滑入喉咙时的无力。
也记得自己最后那一瞬间,彻底沉下去的绝望。
原以为,他再偏执,再固执,心底总归还留着几分从前的温柔。
可那一夜她才明白,当温柔变成囚禁,当在意变成占有,他所有的小心翼翼,都只是为了让她更听话地留在这座牢笼里。
她没有力气再吵,再闹,再质问。
心像是被冻住了一层薄冰,冷得发僵。
身旁的床垫微微一陷。
顾嘉阳不知在床边坐了多久,见她睁开眼,他的身体瞬间绷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不敢靠近,只敢用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
她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这样的孟思瑶,比哭闹、比反抗、比冷漠瞪着他,更让他心慌。
“醒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孟思瑶没有应声,也没有看他,只是缓缓地、慢慢地侧过身,背对着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疏离。
顾嘉阳的心,猛地一沉。
他宁愿她骂他,恨他,伸手打他,也不想看到她这样——像彻底放弃了所有情绪,连恨他,都懒得再费力气。
“对不起。”
他低声开口,三个字说得沉重而艰难,“昨天……是我不好。”
孟思瑶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呼吸轻浅,脊背挺直,带着一层看不见的坚硬外壳,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顾嘉阳抬手,想轻轻碰一下她的肩膀,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他怕。
怕自己稍微一碰,就会让她再次崩溃,让她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更怕,她会嫌恶地甩开他的手,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我没有想伤害你。”他坐在床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药只是助眠,只是怕你一直不睡,身体扛不住……”
解释苍白又无力。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明明是他强行把她关在这里,是他逼她不吃不喝,是他用强硬的方式喂她吃药,现在却说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我知道,你现在恨我。”
顾嘉阳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可以不理我,不看我,不跟我说话,怎么样都好。”
“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可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我可以什么都听你的。”
孟思瑶闭了闭眼,心底没有任何波澜。
什么都听她的?
那为什么不放她走。
为什么要把她困在这里,为什么要用温柔做枷锁,用喜欢做牢笼,将她牢牢困住。
这些话,她没有问出口。
问了,也只是重复一遍又一遍的争执,最后依旧是无解的死循环。
她累了。
累到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见她始终沉默,顾嘉阳也不再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却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床边,陪着她,守着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淡淡的青茬,少了几分平日的清俊温和,多了几分落拓与疲惫。
为了留住她,他把自己熬得狼狈不堪,也把她逼得遍体鳞伤。
不知过了多久,孟思瑶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她缓缓坐起身,靠着床头,目光落在远处的窗帘上,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顾嘉阳立刻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想喝水吗?还是……想吃点什么?”
孟思瑶依旧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清晰地拒绝了他所有的关心。
顾嘉阳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想为她做些什么,想弥补,想道歉,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可她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强行找到一件能做的事,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有些慌乱。
他怕再待下去,会被她这样沉默的态度压得喘不过气。
更怕自己控制不住,再次做出让她害怕的事。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孟思瑶一个人。
终于,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上面没有明显的痕迹,却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与力道。
那是他强行留住她的证明,是她被囚禁的印记。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一滴滴,砸在手背上,滚烫,又迅速变冷。
她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委屈。
只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压抑到了极致,只剩下无声的落泪。
她曾经真的有一点点,对他动过心。
在他温柔笑着跟她说话的时候,在他默默帮她解决麻烦的时候,在他看向她眼底满是在意的时候。
她不是木头,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她甚至偷偷幻想过,如果他们能像普通的少年少女一样,慢慢靠近,慢慢喜欢,慢慢在一起。
没有囚禁,没有强迫,没有这场让人窒息的纠缠。
那该多好。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温柔变成利刃,喜欢变成枷锁,心动变成噩梦。
顾嘉阳端着温水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女孩靠着床头,低着头,无声地落泪,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动物。
他的心,瞬间像是被狠狠撕裂。
“思瑶……”
他声音发颤,连脚步都不敢迈得太大,生怕惊扰了她。
孟思瑶没有抬头,也没有擦眼泪,任由泪水不断滑落。
顾嘉阳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缓缓蹲在她面前,仰着头,试图看清她的脸。
他不敢碰她,只能这样卑微地看着她,眼底满是心疼与慌乱。
“别哭了,好不好?”
他伸手,悬在她脸颊上方,迟迟不敢落下,“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孟思瑶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眼眶通红,泪痕未干,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怕。
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顾嘉阳。”
她第一次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却异常清晰,“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他心口一紧,连忙开口:“我不想怎么样,我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然后呢?”
她轻轻打断他,眼神空洞,“一直这样吗?
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去,不让我见朋友,不让我过正常的生活。
每天面对着你,面对着这座牢笼,直到我疯掉,或者认命,对不对?”
每一个字,都轻轻巧巧,却像一把小刀,一下下割在顾嘉阳心上。
“不是的……”他想解释,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只是……太怕你离开我。”
“离开你,就这么让你害怕吗?”
孟思瑶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掉,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怕到,可以不管我愿不愿意,怕到,可以囚禁我,怕到,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把我绑在你身边。”
“是。”
顾嘉阳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回避,声音坚定而卑微,“我怕。
我怕你一走,就再也不回来。
我怕你身边出现别人,怕你再也不看我一眼。
我怕我这么多年的喜欢,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
那些藏在心底深处的不安、自卑、恐惧,在她面前,终于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在外人眼里,他温和、优秀、耀眼,什么都不缺。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面对孟思瑶的时候,他有多自卑,多惶恐,多怕抓不住她。
“所以,你就可以伤害我吗?”
孟思瑶轻声问。
顾嘉阳猛地一怔,语塞。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他怕失去她,怕到发疯,所以就可以伤害她吗?
就可以不顾她的意愿,把她关起来,逼她吃药,逼她流泪,逼她绝望吗?
他给的,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他以为的深情,在她眼里,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伤害。
“我不想伤害你。”他声音沙哑,眼底第一次泛起微红,“我只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有。”
孟思瑶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你可以放我走。”
放她走。
三个字,轻轻巧巧,却像一道死刑判决。
顾嘉阳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
“我做不到。”
三个字,打碎了孟思瑶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
她轻轻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答案,没有再追问,没有再争执,只是重新低下头,不再看他。
沉默,再次笼罩整个房间。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让人窒息。
顾嘉阳蹲在地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他看着她垂落的发丝,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模样,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他彻底把她推远了。
远到,就算他用尽一切,可能都再也无法靠近。
可他不后悔。
哪怕被她恨一辈子,哪怕让她痛苦一辈子,他也不会放她走。
这是他这辈子,最偏执,最自私,最不可饶恕的决定。
“水我放这里了。”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想喝就喝,不想喝,我不逼你。
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没有人回应。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充满了不舍、心疼与绝望,然后转身,轻轻走出了卧室,带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孟思瑶终于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痛哭。
没有声音,只有剧烈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所有的崩溃。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客厅里,顾嘉阳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来。
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透出一丝压抑至极的闷响。
这间宽敞精致的房子,是他为她筑起的牢笼。
困住了她,也囚禁了他。
她在门内,哭尽绝望与委屈。
他在门外,守着偏执与心碎。
药片的余效早已散去,可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再也散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不知道,这场以爱为名的禁锢,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更不知道,她对他那一点点微弱的心动,会不会在日复一日的囚禁里,彻底消磨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恨。
顾嘉阳也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她回头的那一天。
不知道这份偏执到疯狂的喜欢,最后会带他们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他只知道。
孟思瑶,
是他哪怕背负一切,哪怕被她憎恨,哪怕同坠深渊,
也绝对不会放手的人。
夜还很长。
这场困在方寸之间的爱恨与挣扎,
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