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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树梢,心有归处

风过树梢,心有归处

第三章 值班室的夜

一九七八年,夏。

重庆。

职工医院的值班室只有八平米。一张折叠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木椅,墙上挂着一面裂了缝的镜子。窗户正对着后面的山坡,白天能看见野草和灌木,夜里只剩下一团黑。

方穆静在这里睡过很多个夜晚。

比在家里睡得多。

家里那间屋子太安静了。父亲不在,母亲不在,弟弟住校,一个人对着四堵墙,有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值班室虽小,但隔壁就是急诊室,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有呻吟声,有脚步声,有护士喊“让一让”的声音。那些声音吵,却让人安心。

此刻是凌晨两点。方穆静躺在折叠床上,没有睡着。

隔壁急诊室刚送进来一个病人——机修车间的老师傅,加班时被皮带绞了手。她起来帮忙打下手,看着值班医生缝了二十多针。老师傅疼得满头大汗,硬是咬着牙没喊一声。缝完了,还挤出一个笑,说:“没事,左手,不耽误干活。”

方穆静递过去一杯水。老师傅接过来,看了她一眼:“方家的丫头?”

她点点头。

“你爸……”老师傅顿了顿,没往下说。

方穆静知道他想问什么。父亲下放快两年了,厂里人提起来,总是这样欲言又止。她习惯了。

“他挺好的。”她说,“来信了,说那边也能干活,跟厂里差不多。”

老师傅点点头,没再问。

病人走了,急诊室安静下来。方穆静回到值班室,躺下,却睡不着。

窗外的山坡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家属楼还亮着几点灯火。那是上夜班的人家,或者家里有病人的人家。这个点了还亮着灯,多半是睡不着。

她也睡不着。

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事。父亲下一封信什么时候来?弟弟下个月的生活费够不够?医院下个月的值班表排出来没有?还有——那个叫瞿桦的人,现在在哪里?

他走了三天了。

那天之后,她没有再见到他。也许他真的只是来看一眼,看一眼就走。也许他已经回了成都,继续过他一个人的日子,继续活在那张照片的影子里。

方穆静翻了个身。

她不该想这些。那个人和她没有关系。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上班,值班,照顾弟弟,等父亲回来。这才是她该想的事。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起那个眼神。

不是瞿桦看她的眼神。是那张照片上,那个叫妍妍的女人的眼神。隔着泛黄的相纸,隔着六年的时光,那个女人在笑。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知道有个男人还在找长得像她的人,不知道她的脸会在多年后的一个黄昏,被递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手里。

方穆静忽然想,如果母亲也留下一张照片,会是什么样子?

母亲走的时候,家里穷得连张照片都拍不起。她八岁,弟弟六岁,父亲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后来日子好过些了,父亲想过去照相馆,但母亲已经不在了。

她只能靠记忆里的那张脸。模糊的,越来越模糊的,像被雾气裹住一样,一年一年淡下去。

总有一天,她会想不起母亲长什么样。

窗外的山坡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也许是野猫,也许是风。方穆静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数数吧。数到一百就睡着了。

一、二、三、四……

数到七十三的时候,她听见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在走廊里响起来,一下,一下,朝值班室这边走过来。方穆静睁开眼,听着。

脚步声停了。

在门口。

她坐起来,没有开灯,盯着那扇门。

“方护士?”一个声音响起,很轻,是个女人。

方穆静起身,打开门。

门外站着周姐,披着一件外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

“就知道你没睡着。”周姐把搪瓷缸递过来,“红糖水,趁热喝。”

方穆静接过来,侧身让她进屋。周姐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喝。

“那个人的事,”周姐开口,“你不说,我也不问。但我看你这几天不对劲。”

方穆静没说话,低头喝红糖水。甜的,暖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我年轻的时候,”周姐忽然说,“也遇到过一个人。”

方穆静抬起头。

周姐四十多了,在职工医院干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过。可她从不说自己的事。这是第一次。

“那人是厂里的技术员,从上海来的。”周姐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们处了两年,都谈婚论嫁了。后来他家里来信,说给他安排了上海的对象,让他回去。他就回去了。”

方穆静看着她。

“走之前,他来找我,说对不起。”周姐笑了一下,笑容里没什么东西,“我说没关系。能有什么关系?人家家里安排的,我算什么呢?”

方穆静把搪瓷缸放在桌上。

“后来呢?”她问。

“后来?”周姐摇摇头,“后来我就一直在厂里,一直到现在。他回上海了,结婚生子,听说过得挺好。”

沉默了一会儿,方穆静说:“你恨他吗?”

周姐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怨恨,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不恨。”她说,“恨什么?人家也没骗我,也处了两年真心。只是……只是没那个命罢了。”

方穆静低下头。

“穆静,”周姐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可怜我。是想说——人这辈子,会遇见很多人。有的人留得下来,有的人留不下来。但不管留不留得下来,遇见了,就是遇见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穆静一眼。

“那个人的事,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你记住了——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来干什么,遇见了,就是你命里该遇见的。”

门关上了。

方穆静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

红糖水还剩下半缸,已经不烫了。她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

周姐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遇见了,就是命里该遇见的。

瞿桦遇见她,是因为她长得像妍妍。这是命里该遇见的吗?那妍妍呢?妍妍遇见瞿桦,也是命里该遇见的?然后呢?然后就死了,留下一个人用六年时间找一张相似的脸。

方穆静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发白了。重庆的夏天天亮得早,五点钟就有光了。再过两个小时,她就要起来上班。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很快睡着了。

没有梦。

接下来的日子,照常过着。

方穆静每天上班、值班、下班。有时候去弟弟学校送点吃的,有时候去邮局等父亲的信。厂里人见惯了她独来独往,不再问什么。

只是偶尔,她会想起那个叫瞿桦的人。

想起他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想起他递照片时颤抖的手,想起他说“就是想再看见一次”时沙哑的声音。

她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也许在成都的某个工厂里,对着账本打算盘。也许下班后一个人回到住处,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一会儿。也许他还在找,找下一个长得像妍妍的人。

她不希望他再找了。

但她知道,这不是她能决定的。

七月底,方穆扬放暑假回来了。

十七岁的少年又长高了一截,瘦得像根竹竿,背上的画夹倒是越来越大。他一进门就翻箱倒柜找吃的,一边翻一边抱怨:“姐,你们医院的食堂能不能做点好吃的?我上个月瘦了五斤!”

方穆静在厨房里煮面,头也不回:“是你自己不好好吃饭,怪食堂?”

方穆扬嘿嘿笑,凑过来:“姐,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报名参加了一个美术班。”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是市里的老师来办的,暑假上课,要交二十块钱学费。”

方穆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二十块钱。她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十二块,要留十块给父亲寄去,再留十块给弟弟下个月的生活费,剩下的才是自己开销。二十块钱,不是小数目。

“姐,我可以去厂里打零工挣。”方穆扬连忙说,“我打听过了,搬运站招临时工,一天一块五,干半个月就够了。”

方穆静转过身,看着他。

十七岁的少年,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央求,是盼望。

母亲走的时候,他才六岁,什么都不懂。这些年,他跟着她,吃食堂,住学校,从不说想要什么。现在他开口了,为的是学画画。

“你不用去打零工。”方穆静说,“学费我出。”

方穆扬愣住了。

“姐——”

“但是有一条,”方穆静打断他,“你好好学,学了就好好画。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方穆扬使劲点头,眼眶有些红。

面煮好了。姐弟俩坐在桌边,一人一碗,低头吃。方穆扬吃得很快,像饿了好几天。方穆静把自己碗里的肉都夹给他,他没发现,只顾着往嘴里扒。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方穆扬的侧脸上。他吃得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睫毛很长。

方穆静忽然想,母亲要是看见他这样,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这孩子,像他爸。”

父亲。

她想起父亲上次来信,说在农场干活,每天种地、养猪,身体还行,让她别挂念。信很短,就一页纸,字迹有些潦草。她看了很多遍,每个字都认得,却总觉得隔着什么。

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能回来。

“姐。”方穆扬忽然开口。

“嗯?”

“那个人……还来找过你吗?”

方穆静抬起头。

方穆扬低着头,假装专心吃面。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回来那天,听人说的。”方穆扬的声音闷闷的,“说有个外地人,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下午,找你。”

方穆静没说话。

“他是谁?”

“不认识。”方穆静说,“路过问路的。”

方穆扬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种和他年龄不符的东西,像是早就看穿了,又像是故意不问。

“哦。”他说,又低下头吃面。

方穆静继续吃面。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简陋的饭桌上,照在那碗已经见底的面汤里。窗外有人在说话,有孩子在跑,有收音机在放评书。夏天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像是所有的日子都会这样一直热下去。

方穆静忽然想起周姐那句话——

遇见了,就是命里该遇见的。

那个人,瞿桦,是她命里该遇见的吗?

如果是,那遇见之后呢?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像周姐说的,留不下来的人,终究留不下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面吃完了,碗要洗,下午还要值班,明天还要上班。日子一天一天过,不会因为遇见什么人而停下来。

她把碗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里,方穆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姐,我去画画了!”

“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了!”

门砰地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声。

方穆静站在水池前,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流过。

窗外,阳光正好。

重庆的夏天,雾气散得早,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江面上金光粼粼,有船驶过,汽笛声远远传来,悠长而苍凉。

她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

镜子里的自己,十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士服,眼睛有些肿,是昨晚没睡好。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把碎发拢到耳后。

然后转身,锁门,往医院走去。

下午还有四个烫伤的病人等着换药。

那些事,比想一个人,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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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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