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庆厂的黄昏
一九七八年,夏。
重庆。
方穆静是在雾气里长大的。
这里的雾和别处不一样。不是北方那种干冷呛人的雾,也不是海边那种咸腥潮湿的雾——是黏的,稠的,像一层怎么也揭不开的薄纱,从江面上升起来,漫过山坡,漫过厂房,漫过家属楼,漫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方穆静十六岁,已经在职工医院当了两年护士学徒。
两年了,她见过太多的血。三线厂的工人,不是被机器绞了手指,就是被铁水烫了胳膊,还有那些从山路上翻下去的卡车司机,抬进来的时候已经不会动了。第一次值夜班,有个工人被砸断了腿,血喷了她一脸,她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老护士把她推到一边,自己上手包扎,一边包一边骂:“愣着干什么?递纱布!”
那天晚上她没哭。回到宿舍,对着镜子把脸上的血擦干净,然后躺下,闭眼,睡觉。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愣过。
此刻是傍晚六点,厂里的下班号刚响过。方穆静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工人们从厂区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片,汇成几条河,流向不同的家属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人都走光了,她还站在那里。
不是等人。只是不想那么早回去。
回去也是一个人。
筒子楼里那间屋子,原本住着四口人。前年,父亲被下放到川北的一个劳改农场,母亲跟着去了,说是要陪着。弟弟方穆扬在厂里的子弟学校住读,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十六岁的方穆静,就这样成了户主。
同事周姐常说:“穆静,你一个人住,不怕吗?”
她说不怕。
其实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
天边的晚霞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江面上浮着一层橘红色的光,很快就会被雾吞没。方穆静正准备转身回医院值班室——那里有张折叠床,比回家强——余光里却瞥见一个人影。
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不知道站了多久。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他站在树荫里,一动不动,目光却穿过暮色,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方穆静停下脚步。
隔着二十来米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道目光,隔着暮色和雾气,她感觉到了。
她转身,往医院里走。
“同志——”
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方穆静没有停。
“同志,请等一等——”
那个声音追上来,有些沙哑,带着外地口音。方穆静终于停下,回过头。
男人已经跑到她面前,喘着气。四十来岁,脸色蜡黄,眼窝很深,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死水下藏着暗流。
“你……”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方穆静退后一步。
“你认错人了。”她说,转身要走。
“没有!”男人急忙说,“我、我没认错。你……你是方穆静吗?”
方穆静愣住了。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包,手指攥得发白。
“我叫瞿桦,”他说,声音很轻,“从成都来的。我……我是来找一个人的。不是找你,是……是找像你的人。”
方穆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暮色越来越浓,路灯还没亮,四周灰蒙蒙的。远处有工人在喊号子,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
“我知道这很唐突。”瞿桦的声音更低了些,“但我找了你很久。不,我是说……我找这张脸,找了很久。”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张照片。
方穆静接过来,低头看。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泛黄。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的布拉吉,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微微笑着。笑容很浅,眼睛却很亮,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那张脸——
方穆静的手指微微发颤。
那张脸,和她有七分像。
不是那种模糊的相似,而是眉眼之间的神韵,嘴角的弧度,甚至连那颗长在右眼角下方的小痣,都一模一样。
“她叫妍妍。”瞿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们订过婚。六年前……生病,没救过来。”
方穆静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瞿桦的眼眶是红的。
“我不是来相看的,也不是来打扰你的。”他说,“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你。听人说重庆厂有个护士,长得像她。我就来了。看一眼就走。”
方穆静沉默了很久。
她把照片还给他。
“看完了?”她问。
瞿桦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回帆布包里,低着头,不敢看她。
“谢谢。”他说,“谢谢你没有骂我神经病。”
方穆静没说话。
她想起母亲。
母亲走的时候,她才八岁。母亲的脸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母亲握着她手的那种温度,还有那句“照顾弟弟”。
眼前这个男人,六年来一直记着那张脸。六年来,那张脸一定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她忽然有些说不清的难过。不是为自己,是为他。
“瞿同志,”她说,“人死不能复生。”
瞿桦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渴望,是比那些更沉的——是认命。
“我就是想……再看见一次。”他说,“假装她还活着。”
方穆静没再说话。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江面上的雾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个城市裹在一片灰白色里。
瞿桦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了。”他说,“打扰你了。”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很慢,背有些佝偻,一步一步,像是拖着什么东西。
方穆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有些凉。
她忽然想起,还没问他怎么找到她的。也许是从厂里打听的,也许是碰运气。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世上有一个人,用六年时间,活在一张脸的影子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每天给病人换药、打针、包扎,稳稳当当,从不出错。但此刻,她忽然觉得那只手有些空。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雾气越来越浓,路灯的光晕成一团模糊。方穆静转身,走进医院。
值班室里亮着灯,周姐正在整理病历。看见她进来,抬起头:“怎么又回来了?不是下班了吗?”
“值班。”方穆静说,走到折叠床边坐下。
周姐看着她,欲言又止。
方穆静没解释。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雾。
很久之后,周姐忽然说:“穆静,刚才门口那个人,你认识?”
方穆静摇摇头。
“他站了一下午了。”周姐说,“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一动不动。我还以为是哪个病人的家属,结果也没进来。”
方穆静没说话。
“走了?”
“走了。”
周姐“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整理病历。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重庆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安静。
方穆静躺在折叠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江水声,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她想起那张照片上的脸。那个叫妍妍的女人,穿着碎花的布拉吉,站在花树下笑。六年前,她一定也像自己这样年轻过,一定也有自己的念想和盼望。
然后一切都停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还有烫伤的工人、发烧的孩子、咳嗽的老人等着她。她不能想太多。
十六岁的方穆静还不知道,那个叫瞿桦的人,五年后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那时候她会长大一些,经历更多一些,会更明白什么叫“活在他人的影子里”。
但此刻,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江水声,慢慢睡过去。
梦里没有雾。
只有一张模糊的脸,对着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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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