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松山岛的晨曦
一九七八年,夏。
江卫东是在海浪声里长大的。
松山岛的清晨,总是从四点半开始。先是一两声鸟叫,然后是伙房那边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再然后,起床号就响了。但江卫东从来不等起床号。他每天四点二十准时睁开眼,轻手轻脚下床,穿过还在打呼噜的哥哥们的房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头扎进海风里。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海平面上有一线灰白,正在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把墨色的海水染成青灰,又染成浅蓝。江卫东沿着营房后面的小路往东跑,脚下是碎石子和野草,露水打湿了他的解放鞋。跑到那块最高的礁石上,他停下来,面朝大海喘气。
海风吹过来,咸腥,潮湿,带着水草和鱼虾的味道。这是他在岛上闻了十七年的味道,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今天风大,浪急,不适合出海;明天风小,是个好天。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大海吼了一声。
没有回音。海浪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
江卫东十七岁,瘦,黑,眼睛很亮。他是江德福和安杰的第二个儿子,上头有大哥卫国,下头有弟弟卫民和妹妹亚宁。江德福是守备区司令,整个松山岛都归他管。但江卫东从小就知道,父亲这个官当得不容易——守着一个孤岛,守着一群兵,一守就是二十多年。
“你爸这辈子,就交给这片海了。”母亲安杰常常这么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抱怨还是骄傲。
江卫东不想当兵。
这个念头,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岛上的人见了江家的孩子,都会说“将来也是当兵的料”,大哥卫国确实去了部队,弟弟卫民还小,但看那老实巴交的样子,估计也会听父亲的安排。只有江卫东,每次听见这话,就低下头,假装系鞋带。
他想当医生。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那年夏天,岛上有个战士打渔时被缆绳绞伤了手臂,鲜血淋漓地抬到卫生所,卫生员手忙脚乱地包扎,那战士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江卫东站在门口看着,心里有个声音说:要是有人能让他不疼就好了。
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还没上学的时候。母亲安杰有次发高烧,岛上没有医生,只能坐船去市里。那天风浪大,船晃得厉害,母亲烧得迷迷糊糊,他缩在船舱角落里,第一次觉得害怕——不是怕船翻,是怕母亲出事。那时候他就想,要是岛上有医生,母亲就不用受这个罪了。
总之,他想当医生。考军医大,当一个能救人的军医。
但这个念头,他不知道怎么跟父亲说。
江德福是个沉默的人。他不像别的父亲那样喜欢训话,也不喜欢夸人,他只是每天早出晚归,忙着岛上大大小小的事。偶尔在家吃饭,也是闷着头,吃完就走。江卫东有时候觉得,父亲看他们的眼神,和看那些战士没什么两样——都是他的兵,都是他要负责的人。
安杰不一样。安杰是岛上小学的教师,教语文,也教音乐。她是从城里来的,据说当年是资本家的小姐,不知道怎么就嫁到了岛上,一待就是二十多年。江卫东小时候听人议论过母亲的出身,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母亲说话很好听,走路很好看,还会弹钢琴——岛上唯一的那架钢琴,放在礼堂里,母亲偶尔会去弹。
此刻太阳正在升起来。
先是海平面上露出一道金边,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半个太阳冒出来了,红彤彤的,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橘红色。江卫东眯着眼睛看,看得眼眶发酸也不肯眨眼。
十七岁了。明年就要高考。他偷偷复习的那些数理化,藏在床底下的那几本旧教材,不知道能瞒到什么时候。
“卫东——”
有人在下面喊他。是母亲的声音。
江卫东回头,看见安杰站在礁石下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拢,抬头看着他。
“又在这儿发呆,”安杰说,“早饭好了,下来吃。”
江卫东从礁石上跳下来,跑到母亲身边。搪瓷缸里是热豆浆,还冒着白气。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慢点,”安杰笑了,眼角的细纹弯起来,“又没人跟你抢。”
母子俩沿着小路往回走。营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灰色的房子,绿色的树,蓝色的海,炊烟正在升起来。有人迎面走来,喊一声“嫂子好”,安杰点点头。又有人从身边跑过,喊着“一二一”的口号,是出早操的战士。
“妈,”江卫东忽然开口,“我……”
“嗯?”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安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话不多,心事重,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不像老大卫国,有啥说啥;也不像老三卫民,憨憨的没什么心眼。江卫东是中间那个,夹在中间的孩子,总是想得最多。
“你爸今天在家吃早饭,”安杰说,“他昨晚上回来得晚,今天上午不开会。”
江卫东“嗯”了一声。
他知道母亲说这个是什么意思。父亲在家吃饭的时候,饭桌上总是很安静,谁也不多说话。但母亲还是希望他们都在——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坐在一起吃顿饭。
走进院门,江德福已经坐在饭桌旁了。他穿着一件旧军装,袖口磨得发白,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江卫东一眼。
“跑步去了?”
“嗯。”
“跑多远?”
“东边礁石那边,来回三公里。”
江德福点点头,没再说话。
安杰端着粥锅出来,招呼大家坐下。大哥卫国不在,去年就去部队了。卫民和亚宁从里屋跑出来,卫民还揉着眼睛,亚宁手里攥着一本书。
“吃饭还看书,”安杰嗔她一眼,“小心眼睛。”
江亚宁十二岁,是家里最小的,也是最像母亲的。她不爱说话,就爱看书,什么书都看,有时候看得入了迷,叫三声都听不见。此刻她把书合上,塞进凳子底下,乖乖地端起碗。
饭桌上是稀饭、馒头、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江德福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亚宁碗里。亚宁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小声说:“谢谢爸。”
江德福“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
窗外传来海鸥的叫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饭桌上,照在每个人脸上。江卫东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看着母亲温柔的眼角,看着弟弟妹妹埋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他想去考军医大,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想当一个能救人的人。
可是这个家,这片海,他舍不舍得?
他不知道。
吃完饭,江德福起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江卫东一眼。
“你过来。”
江卫东放下碗,跟着父亲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是安杰刚来岛上那年种的,如今已经长得很高了。江德福站在树下,背对着儿子,看着远处的海。
“听说你在偷偷看书。”
江卫东心里一紧。
“数理化,还有生理卫生。”江德福的声音很平静,“想考医学院?”
江卫东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嗯。”
江德福转过身来,看着儿子。他的目光很沉,像礁石一样沉。江卫东被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挺直了腰,迎着他的目光。
“当兵不好吗?”江德福问。
“好。”江卫东说,“但我想当医生。”
江德福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军医大很难考。”江德福终于开口,“考不上怎么办?”
“考不上就再考。”江卫东说,“反正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反正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岛上。”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江德福却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看着儿子,看了很久,久到江卫东以为他要发火。
然后他转过身,往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妈当年刚来岛上,也说过这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想一辈子待在岛上。”
“后来呢?”
“后来,”江德福说,“她待了一辈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卫东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他不知道父亲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也会像母亲一样,走不了?还是说,就算走不了,也可以像母亲一样,待出一辈子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父亲没有说不行。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江卫东又坐在礁石上看海。
月亮很圆,海面上铺着一层银光,像是碎银子撒在水里。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哗啦,哗啦,声音很大,却不吵。他从小就喜欢听这个声音,听着听着就能睡着。
“就知道你在这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亚宁。
江亚宁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攥着那本书,是《简·爱》,安杰的旧书,书页都翻黄了。
“妈让你回去睡觉。”
“等会儿。”
江亚宁没再说话,只是陪他坐着。
海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江亚宁缩了缩肩膀,把书抱在胸前。
“哥,”她忽然开口,“你真的要走吗?”
江卫东转头看她。
月光下,妹妹的脸很白,眼睛亮晶晶的。
“谁说的?”
“我自己猜的。”江亚宁低下头,“你今天跟爸说话,我听见了。”
江卫东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还没定呢,”他说,“考上再说。”
“考上了呢?”
江卫东看着远处的海,没有回答。
考上了呢?
考上了,就要离开这座岛,离开这个家,离开母亲做的饭,离开父亲沉默的目光,离开弟弟妹妹,离开这片看了十七年的海。
他忽然有些舍不得。
但更舍不得的,是那个念头——那个想当医生的念头,那个想走出去看看的念头,那个不想一辈子困在一个地方的念头。
“考上了,”他慢慢地说,“就回来。”
“回来?”江亚宁抬起头,“你不是要走吗?”
“学成了就回来。”江卫东看着海,“岛上缺医生。我学成了,回来给岛上的人看病。”
江亚宁看着他,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
江亚宁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很少笑成这样,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安静的,像母亲一样安静。但此刻她笑起来,像个真正的十二岁小姑娘。
“那我等你。”她说,“你学成了回来,我就不用坐船去市里看病了。”
江卫东也笑了。
他伸手搂住妹妹的肩膀,两个人一起看着月光下的海。
海面上,有一条银色的光带,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那是他十七岁的夜晚,那是他第一次对着大海许下的诺言——
出去,然后回来。
学成了,就回来。
他不知道,很多年后,他真的回来了。带着一个人,带着一生。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他只是十七岁的江卫东,坐在松山岛的礁石上,搂着十二岁的妹妹,看着月光下的海。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
哗啦,哗啦。
像是答应。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