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镇上风波
破旧的小面包车像一头负伤的野兽,在雨后泥泞的山路上嘶吼狂奔。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后座昏迷的黑瞎子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上冷汗涔涔,混着未干的河水,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他小腿上临时包扎的纱布,暗红色的血迹正在不受控制地洇开,范围越来越大。
林溪紧紧挨着他坐着,一只手死死抓住车座边缘,另一只手捏着一块干净的毛巾,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擦。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吴邪和张起灵小心翼翼地固定着黑瞎子的身体,看着那刺目的血色不断蔓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越收越紧。
车厢里充斥着血腥味、土腥味,还有那股从黑瞎子衣领处散发出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腻腐烂气息。这气味混合着车子本身的机油味和泥土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不安的氛围。
张起灵坐在副驾驶,脸色在车窗外快速掠过的、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冷峻。他的目光紧盯着前方的道路,偶尔会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一眼后座的情况,然后嘴唇抿得更紧。
胖子把车开得又快又猛,嘴里不住地骂着坑洼不平的路面,油门几乎踩到了底。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车身各处都在吱嘎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还有多远?”吴邪的声音沙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黑瞎子越来越灰败的脸色。
“快了快了!转过前面那个山坳就能看到镇子了!”胖子吼道,方向盘在他手里猛打,车子险险避开一个巨大的水坑,泥浆飞溅到车窗上。
林溪感觉自己的胃都快被颠出来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添乱。她只能一遍遍在心里祈祷,快点,再快点。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泥泞的土路变成了略显平整的水泥路,路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和商铺招牌。小镇到了。
“卫生院!直走,右边!”吴邪对这里显然比胖子熟悉,立刻指路。
胖子猛打方向盘,车子一个急拐,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冲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层小楼出现在前方,楼前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青山镇卫生院”。
车子还没停稳,吴邪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脚踝的伤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冲着卫生院大门里大喊:“医生!急诊!有重伤员!”
张起灵动作更快,已经拉开后座车门,和赶过来的吴邪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黑瞎子从车里挪出来。
胖子也跳下车,帮着抬起简易担架。
林溪跟着下了车,双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有些发软。她看着他们三人抬着黑瞎子,脚步匆匆却异常沉稳地冲进卫生院的大门,心头的弦绷到了极致。
卫生院的走廊狭窄而昏暗,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药物的混合气味。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容疲惫的中年女医生被吴邪的喊声惊动,从一间诊室里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女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担架上浑身湿透、血迹斑斑、昏迷不醒的黑瞎子身上,眉头立刻皱紧了。
“落水,撞击,左小腿开放性骨折,失血过多,可能呛了水,还有……”吴邪快速而清晰地说明情况,说到最后,他顿了顿,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上前一步,将一直小心捏在指尖的那片暗绿色的、黏糊糊的东西递给女医生看,声音低沉:“落水的地方,水质可能有问题,他可能接触到这个。”
女医生凑近看了看那片暗绿色的附着物,又闻了闻,脸上露出了困惑和凝重的神色。“这……什么东西?不像普通的水藻或苔藓。先别管这个,快!抬进处置室!小刘!准备清创缝合包,通知手术室准备!病人需要立刻输血!”
她果断地指挥着,几个年轻的护士闻声跑了过来,帮忙将黑瞎子推进了走廊尽头的处置室。门被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吴邪、张起灵、胖子和林溪被挡在了门外。胖子焦躁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踩得地板咚咚响。吴邪靠在墙上,脸色依旧难看,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张起灵则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情绪。
林溪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才发觉自己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人声和医疗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衬得等待更加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处置室里隐约传来器械的声音,医生的低语,还有黑瞎子压抑不住的、极其痛苦的闷哼——他好像恢复了一点意识,但显然正在承受清创和初步处理的剧痛。
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处置室的门终于开了。那个中年女医生走了出来,摘下手套,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她的表情比刚才更加严肃。
“病人情况很不好。”她开门见山,“左胫腓骨开放性粉碎性骨折,伤口污染非常严重,伴有大量失血。我们已经进行了紧急清创、止血和输血,但镇上的医疗条件有限,这种程度的骨折和感染风险,我们必须建议立刻转院到县人民医院,那里有骨科专科和更好的抗感染条件。”
转院?林溪的心猛地一沉。
“感染?”吴邪抓住了关键词,“是因为伤口接触到的那种东西?”
女医生点了点头,眉头紧锁:“伤口里除了泥沙和常见的细菌,我们还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微生物和组织坏死迹象,化验需要时间,但初步判断,可能是一种比较特殊的、厌氧性的细菌感染,甚至可能混合了某种毒素。我们这里的抗生素未必完全对症,而且手术条件也不够。必须尽快转院,进行更彻底的清创和可能的抗毒素治疗,否则……”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否则,轻则截肢,重则性命堪忧。
胖子的眼睛瞬间红了:“我操他妈的!那帮天杀的……”
吴邪抬手制止了胖子的咒骂,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却异常冷静。“转院需要什么手续?救护车什么时候能到?”
“我已经联系了县医院的急诊和骨科,也呼叫了县里的救护车。但今天天气不好,山路可能还有塌方,救护车过来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女医生看了看表,“我们会先给病人用上广谱抗生素和稳定生命体征的药物,但时间不等人。”
一个半小时……在感染和毒素可能正在血液里蔓延的情况下,这一个半小时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我们自己送!”胖子吼道,“我那破车开快点,说不定比救护车还快!”
“不行!”女医生断然否决,“病人现在情况不稳定,骨折部位需要专业固定,途中颠簸可能导致更严重的损伤和出血,而且如果出现紧急情况,车上没有抢救设备。必须等专业救护车。”
道理谁都懂,但等待的焦灼几乎要将人逼疯。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医生,麻烦你们,用最好的药,尽全力稳住他的情况。我们等救护车。”
女医生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张起灵手里那片已经有些干瘪的暗绿色东西:“这个……能给我一点样本吗?我们需要送检,也许对判断感染源有帮助。”
张起灵将那片东西小心地分出一小部分,用干净的纸巾包好,递给医生。
医生接过,匆匆返回了处置室。
走廊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胖子一拳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吴邪闭了闭眼,拿出那个老式手机,走到走廊尽头,开始拨号。
林溪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对着手机低声、快速地说着,脸色凝重,时不时点头。是打给解雨臣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张起灵依旧站在窗边,目光投向小镇之外、群山连绵的方向,那里雾气尚未散尽,一片苍茫。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节奏很慢,很沉。
林溪慢慢滑坐到走廊冰冷的长椅上,抱住自己的膝盖。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混合着残留在记忆里的血腥气和那股诡异的甜腻腐烂味。黑瞎子痛苦的闷哼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医生那句“特殊的、厌氧性的细菌感染,甚至可能混合了某种毒素”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盘旋。
后山,盗洞,地下河,被污染的河水,诡异的附着物……这一切,究竟通向一个怎样恐怖而未知的源头?
而黑瞎子,这个总是笑嘻嘻、看似玩世不恭却总在关键时刻可靠的男人,此刻正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他的腿,他的命,都悬于一线。
林溪把脸埋进膝盖里,冰冷的恐惧和无助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穿越而来的这个世界,所谓的“养老日常”,其平静的水面之下,潜藏着怎样汹涌致命的暗流。而这一次,暗流已经毫不留情地拍打到了她身边人的身上。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走廊里的光线渐渐变得昏黄,已经是下午了。处置室的门偶尔打开,护士进出,带来一丝消毒水更浓烈的气息,却没有任何好消息。
终于,在漫长的、几乎令人绝望的等待之后,卫生院外面传来了尖锐而熟悉的鸣笛声。
救护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