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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来巷陌,旧影添新痕

枯枝向晚

枯枝向晚

第二章 风来巷陌,旧影添新痕

雨停的时候,天边只浮起一片昏沉沉的淡白。

贫民窟的巷子依旧浸在湿冷里,铁皮屋顶的水珠断断续续往下坠,砸在地面的水洼里,溅起一圈极细的涟漪。空气里混杂着泥土、霉味与尚未散尽的酒气,吸进胸腔,凉得人四肢发僵。

景银枝依旧缩在墙角,只是那具细瘦得近乎脆弱的身体,不再像先前那般绷得死紧。他指尖还残留着面包的温热,与晚安宁短暂相触的触感,像一根极轻的绒线,缠在他心尖上,不敢用力碰,一碰就微微发颤。

晚安宁没有走。

他就坐在景银枝对面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偶尔抬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偶尔转过头,看一眼缩在阴影里的浅灰色头发少年。他从不多问,不追问景银枝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不追问屋子里为什么永远只有冰冷和寂静,更不问那些落在景银枝手臂、脖颈间,藏在破旧衣料下的浅淡伤痕。

他只是陪着。

陪着他沉默,陪着他等待,陪着他熬过这段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时光。

景银枝垂着眼,灰褐色的眸子半遮在浅灰色的发帘下,目光轻轻落在晚安宁的身上。

棕黑色的柔软发丝,在微弱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温驯的光泽,不像他的浅灰,黯淡得没有半点生气。那双淡淡的灰褐色眼睛,干净得像雨后未染尘埃的湖面,没有鄙夷,没有冷漠,没有他从小到大见惯了的厌恶与排斥。对方生得极好看,眉眼清润,鼻梁秀气,连安静坐着的模样,都与这条肮脏破败的巷子格格不入。

景银枝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

他不配。

这个念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冰冷地砸在心底。

他这么脏,这么晦气,这么惹人厌,怎么配拥有这样干净好看的朋友。晚安宁只是刚来,只是还不了解他,等再过些日子,等他知道了自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是个丧门星,一定会和其他人一样,转身就走,再也不会靠近。

想到这里,景银枝下意识地把自己又往阴影里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把身上所有的不堪都藏起来,不让眼前这束好不容易照进来的光,因为他而染上半点污浊。

“你不用怕。”

晚安宁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软得像落在肩头的棉絮。

景银枝猛地一怔,抬眼看向他,灰褐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无措与茫然。

“我不会走的。”晚安宁看着他,眼底的温柔清晰得没有一丝杂质,“我说了,我们是朋友。以后,我都会来找你。”

朋友。

这两个字再一次撞进景银枝的心里,撞得他鼻尖发酸,眼眶微微发热。他飞快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把快要涌上来的湿意强行逼回去。他不能哭,哭了就会变得更难看,哭了就会被讨厌,哭了,就连这一点点偷来的温暖,都会立刻消失。

晚安宁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伸出手,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距离景银枝的手,只有短短几厘米。

那是一种无声的靠近,无声的安慰。

景银枝的细瘦手指微微蜷缩,指尖克制不住地发抖。他犹豫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过了一整个漫长的寒冬,才敢极其小心翼翼、极其缓慢地,将自己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挪过去,轻轻碰了一下晚安宁的手指。

很暖。

暖得像寒冬里唯一的一簇小火苗。

只一瞬间,他又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慌乱地跳动,快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晚安宁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将自己的手,又往他那边靠近了一点点。

那一刻,景银枝在心底悄无声息地想。

就算这束光很快就会熄灭,就算这份温暖很快就会消失,就算他注定只能活在泥泞与黑暗里,只要能拥有过这么一瞬间,好像……也不算太糟。

他不知道,这不是一瞬间的温暖。

这是他枯寂一生里,唯一一段被温柔填满的时光,也是后来扎进他骨血里,最拔不出来的一把刀。

 

从那天起,晚安宁成了景银枝世界里唯一的常客。

每天,他都会准时出现在那间破败狭小的屋子里,带着干净的食物,带着温和的笑容,带着景银枝从未拥有过的陪伴。他会把从家里偷偷带来的干净布片,悄悄塞给景银枝;会在景银枝被男人骂得浑身发抖时,默默站在他身边,拉住他冰凉的手;会在别的小孩对着景银枝扔石子、吐口水时,毫不犹豫地挡在景银枝身前,仰着尚且稚嫩的脸,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不准欺负他。”

“他是我的朋友。”

景银枝的话依旧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晚安宁说话,听他讲家里的小事,讲巷子外的世界,讲那些他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东西。他会认真地记在心里,把晚安宁说的每一个字,都当成藏在心底的珍宝。

他开始不再那么害怕天亮,不再那么恐惧黑夜。

因为他知道,无论天多黑,雨多大,总会有一个棕黑色头发、淡灰褐色眼睛的好看少年,会来找他,会拉住他的手,会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他开始敢在晚安宁面前,露出一点点极浅极淡的表情。

开始敢在对方递来食物时,小声说一句谢谢。

开始敢在被拉住手的时候,不再立刻躲开,而是轻轻回握,抓住那点不肯轻易放开的温暖。

晚安宁会轻轻喊他的名字。

“银枝。”

“景银枝。”

不像那个男人,永远只有咒骂与不堪的称呼,而是温柔的,认真的,带着珍视的。

每一次被喊到名字,景银枝的心都会轻轻一颤,灰褐色的眸子里,会泛起一丝极微弱、极难得的光亮。

他开始偷偷觉得,也许……他并不是那么不配。

也许,他也可以拥有一点点好,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光。

他像一株快要枯死在寒冬里的枯枝,终于等到了一丝微弱的晚风,轻轻拂过枝头,带来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生机。

枯枝向晚。

那时的景银枝不懂这四个字背后,藏着怎样刺骨的宿命。

他只知道,晚安宁是他的晚,是他漫长黑暗里,唯一的向晚。

 

日子在难得的温暖里,缓慢地往前滑着。

景银枝五岁了。

依旧很瘦,瘦得肩胛骨依旧突兀地顶在衣料下,细胳膊细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浅灰色的头发依旧柔软黯淡,灰褐色的眼睛里,却不再是全然的空洞麻木,多了一点细微的光,一点仅为晚安宁而亮的光。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再久一点。

以为这条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巷,可以成为他暂时的避风港。

直到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来了新的身影,也带来了注定撕裂一切的序幕。

第一个出现的,是陈新景。

他出现在雨天,和景银枝与晚安宁相遇的那天很像,细雨绵绵,阴冷刺骨。

但他和晚安宁完全不同。

晚安宁是温的,软的,像春风,像暖阳。

而陈新景,是冷的,静的,像深山里的寒玉,像未出鞘的利刃。

他比景银枝和晚安宁都要高一些,身形挺拔,眉眼清晰,神情淡漠,周身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仿佛天生就站在高处,俯瞰着泥泞里的一切。他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与这条巷子的肮脏破败形成刺眼的对比,每一步走在积水的路面上,都干净得没有半点泥点。

他站在巷子口,目光淡淡扫过来,第一眼,就落在了缩在晚安宁身后的景银枝身上。

景银枝的身体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往晚安宁身后躲了躲。

他怕这样的人。

怕这种眼神清冷、气场疏离的人,怕对方一眼就看穿他所有的不堪,然后露出和陈春季一样的鄙夷与冷漠。

晚安宁察觉到他的紧张,轻轻拉住他的手,微微侧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是陈新景,”晚安宁轻声对景银枝说,“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

景银枝怔怔地看着晚安宁,又看向不远处站着的清冷少年。

原来,晚安宁不止他一个朋友。

原来,他以为只属于自己的光,本来就属于更广阔的世界。

心底某个角落,轻轻泛起一丝细微的酸涩,快得让他抓不住,却真实地存在着。

陈新景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依旧落在景银枝身上,没有说话,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厌恶。

可景银枝却被他看得浑身紧绷,手指死死攥着晚安宁的衣角,指节发白。

“你就是景银枝?”

良久,陈新景才开口,声音低沉,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

景银枝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浅灰色的发丝完全遮住了眼睛。

他不敢回答。

不敢和这样清冷又陌生的人说话。

晚安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替他回答:“是,他就是景银枝。”

陈新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转身,慢慢往巷子深处走去,背影挺拔而孤冷,像一道不会回头的影子。

景银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用怕他。”晚安宁柔声安慰,“陈新景只是不爱说话,人很好的。”

景银枝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可他心里清楚。

他怕的不是陈新景这个人。

而是怕自己这株枯枝,配不上围绕在晚安宁身边的所有光亮。

怕自己会成为晚安宁的累赘,怕自己会弄脏晚安宁的世界。

 

没过多久,季东阳也出现了。

他和陈新景完全相反,性格开朗,笑容明亮,像一团小太阳,一出现就带着热闹的气息。他很快和晚安宁打成一片,也会笑着和景银枝打招呼,语气友善,没有半点嫌弃。

“你就是银枝吧?我听安宁提起过你。”

季东阳的笑容很暖,像阳光,可景银枝却依旧不敢靠近,只是低着头,轻轻点头。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退缩,习惯了把自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季东阳没有在意他的冷淡,依旧会在来找晚安宁的时候,顺手多带一份食物,递给景银枝,笑着说:“一起吃。”

景银枝会接过来,小声说谢谢,然后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晚安宁和季东阳说笑。

他像一个局外人,站在属于他们的光亮之外,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紧接着出现的,是陈春季。

他一出现,空气里的温暖就像是被瞬间抽走了一部分。

陈春季的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审视和居高临下。他的目光落在景银枝身上时,景银枝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淡淡的、毫不掩饰的轻视与不耐。

他没有说难听的话,却比任何咒骂都更伤人。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多余又肮脏的东西,碍眼,却又懒得动手清理。

景银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只想立刻躲回自己的阴暗角落里,再也不出来。

晚安宁察觉到他的不安,再一次挡在他身前,对陈春季说:“春季,你别吓他。”

陈春季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眼底的轻视却没有半点收敛。

景银枝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

他知道。

陈春季说得没错,他就是多余的。

他不该出现在晚安宁的身边,不该出现在这些干净、耀眼的人面前。他就该待在泥泞里,待在黑暗里,自生自灭,不该拖累任何人,不该弄脏任何人的世界。

最后出现在他们小圈子里的,是婉许宁。

一个安静温和的少年,话不多,却很细心,会注意到景银枝总是缩在角落,会悄悄把东西放在他面前,然后安静地走开,不打扰,不逼迫。

他不像陈新景那样冷,不像季东阳那样热闹,不像陈春季那样锐利,只是安安静静,像一汪温水。

可即便如此,景银枝依旧不敢真正靠近。

他身边有了晚安宁,有了陈新景,有了季东阳,有了陈春季,有了婉许宁。

他不再是一个人。

整条巷子里,不再只有他和晚安宁的身影。

热闹是真的,温暖是真的。

可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恐惧,也是真的。

他看着围在晚安宁身边的所有人,看着他们笑容明亮,看着他们谈笑风生,看着他们那样般配,那样融洽。

而他,只是缩在最边缘的那一个。

最瘦弱,最沉默,最黯淡,最不堪。

像一株真正的枯枝,孤零零地立在晚风里,看着周围繁花盛开,灯火璀璨,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傍晚,雨又下了起来。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景银枝和晚安宁。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

晚安宁拉住景银枝的手,和从前无数次一样,温暖而干燥。

“银枝,”晚安宁看着他,眼睛认真而温柔,“以后,我们大家一起玩,好不好?他们都是很好的人,都会对你好的。”

景银枝看着晚安宁干净的眼睛,看着对方眼底纯粹的善意,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好。

想和他们一起,想拥有更多的温暖,想不再一个人。

可他更怕。

怕这份温暖是偷来的,迟早要还。

怕自己配不上,怕自己会拖累晚安宁,怕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离开他,都会讨厌他。

晚安宁轻轻抚摸他细瘦的手背,轻声说:“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一直。

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得景银枝不敢相信,却又忍不住去相信。

他抬起眼,灰褐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晚安宁的身影,清晰地映出那束他抓了很久的光。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无比认真。

“……好。”

晚安宁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好看得让景银枝移不开眼。

那一刻,景银枝在心底悄悄许愿。

他愿意收起所有的自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

愿意试着靠近,试着相信,试着抓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他是一株枯枝,可他愿意向着晚风吹来的方向,努力地,努力地,想要开出一点点花。

他不知道。

有些向晚,不是归宿。

是坠落。

有些温暖,不是救赎。

是把他从泥泞里拉起来,再狠狠摔进更深、更痛、万劫不复的深渊。

枯枝向晚。

向的是晚安宁,也是注定落幕的黄昏。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

温暖还在,光亮还在。

可藏在命运深处的刀刃,已经悄然出鞘,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会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扎进他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所有希望里,一刀,一刀,碎得彻底。

而他,一无所知。

只是紧紧抓着晚安宁的手,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一生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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