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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雨巷,第一缕也是最后的暖

枯枝向晚

灰枝不逢春

第一章 四岁雨巷,第一缕也是最后的暖

雨下得绵长,像扯不断的冷丝,从灰蒙蒙的天空里落下来,打在贫民窟歪歪扭扭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单调又沉闷的声响。积水顺着墙沿往下淌,混着泥土、垃圾与说不清的腥气,在坑洼的地面汇成一道道浑浊的小溪,蜿蜒着往更低处流去。

整条巷子都浸在湿冷里,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钻进布料的破洞,贴在皮肤上,冻得人骨头发疼。

景银枝缩在屋子最阴暗的角落。

他很瘦,瘦得近乎不正常,四肢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肩胛骨突兀地顶在单薄破旧的衣料下,轮廓清晰得让人心惊。一头浅灰色的头发软塌塌地贴在额角,沾了些许潮气,显得愈发没有生气。他微微垂着眼,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脖颈,灰褐色的眼眸里没有半点四岁孩童该有的光亮,只剩下空洞、麻木,以及深入骨髓的怯懦。

他叫景银枝。

一个好听得与他格格不入的名字。

银枝,应当是雪落枝头,清冷皎洁,是世间干净温柔的意象。可放在他身上,却像一道尖锐的讽刺——他生在泥泞里,长在黑暗中,满身伤痕,满心恐惧,连抬头见光都不敢,又哪里配得上“银枝”二字。

他不配。

这个念头,从他记事起就扎根在心底。

这间狭小破败的屋子,是他全部的世界。没有温暖,没有光亮,没有温柔的话语,只有常年不散的酒气、烟味,以及男人醉酒后刺耳的咒骂与突如其来的殴打。他没有见过母亲,唯一的亲人,是那个将所有失意与愤怒都发泄在他身上的男人。

男人从不叫他景银枝。

野种。丧门星。害人精。

那些肮脏刺耳的称呼,是他童年里最熟悉的声音。

景银枝把自己缩得更小,双臂紧紧抱住细瘦的膝盖,下巴抵在冰凉的膝盖骨上。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小心翼翼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像一只随时准备躲避伤害的小兽。

男人又出去喝酒了。

这是他一天里唯一安全、唯一能稍稍松口气的时刻。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敢靠近门口,不敢望向窗外。隔壁的孩子会朝他扔石子,路过的大人会对他投来鄙夷厌恶的目光,就连巷口的野狗,都敢对着他龇牙咧嘴。他习惯了被嫌弃,习惯了被孤立,习惯了认定自己是个会带来晦气的存在。

所以他不靠近任何人。

也不指望任何人靠近他。

他就像墙角一株快要枯死的草,在阴暗潮湿里苟延残喘,连活下去都只是机械地维持着呼吸。

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敲得人心头发慌。

就在这片死寂与冰冷里,一道轻浅的脚步声,忽然从巷子那头慢慢靠近。

不是男人那种沉重、带着戾气的脚步。

这脚步很轻,很稳,很干净,像是踩在雨水中,却又不愿惊扰这片破败里仅存的安静。

景银枝的身体猛地一僵。

灰褐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一丝细微的波动,更多的却是恐惧。他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不安地跳动,每一下都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谁会来这里?

谁会来找他?

不可能。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人会记得他,更没有人会来看他。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短暂的安静后,那扇破旧歪斜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光线顺着门缝钻进来,照亮了屋内飞扬的细小灰尘,也照亮了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孩子。

年纪看上去与景银枝相仿,身形比他要稍微匀称一点,头发是柔和的棕黑色,柔软地贴在耳后,眉眼生得十分好看,干净又清秀,像被雨水洗过一般。一双淡淡的灰褐色眼眸,清澈明亮,没有丝毫鄙夷与厌恶,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温柔。

他站在门口,微微歪着头,看向角落里缩成一团的景银枝。

“你……一直一个人在这里吗?”

少年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温柔得让景银枝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没有回答。

只是死死地盯着对方,灰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温和的语气对他说话,不是咒骂,不是呵斥,不是驱赶。

少年见他不说话,也不逼迫,只是轻轻把门又推开一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他的鞋子踩在略有积水的地面,却没有半点嫌弃,只是一步步慢慢靠近,在离景银枝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蹲下身,与缩在角落的景银枝平视。

那张好看的脸上,扬起一抹很浅、很软的笑。

“我叫晚安宁。”

“我刚搬到这条巷子,我看见你总是一个人。”

景银枝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干涩得发疼。他很久没有说过话,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看着晚安宁干净的眼睛、干净的衣服、干净的笑容,心脏某个冰冷僵硬的角落,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酸胀。

他不配和这样干净的人说话。

不配和这样好看的人做朋友。

他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浅灰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晚安宁却没有离开。

他就安静地蹲在那里,陪着景银枝一起沉默,听着外面连绵不断的雨声。屋子里不再只有冰冷与死寂,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多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温度。

过了很久,景银枝才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景银枝。”

那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告诉除了那个男人以外的人。

晚安宁的眼睛亮了一下,笑容更温柔了。

“银枝,很好听的名字。”

好听。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景银枝的心口。

长到四岁,从来没有人说过他的名字好听。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句温柔的话。

他的鼻子微微发酸,却习惯性地咬住嘴唇,把所有情绪都强行咽回去。他不敢哭,哭了会被骂,会被打,会被说成是没用的东西。

晚安宁像是看出了他的紧绷与不安,没有再靠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用干净油纸包着的面包,轻轻递到他面前。

“我妈妈给我的,还没吃,给你。”

“你是不是饿了?”

面包淡淡的香气飘过来,勾得景银枝空空的胃一阵痉挛。他很久没有吃过这样干净、这样香的东西了,平时能捡到一点剩下的冷饭,就已经是万幸。

他抬起眼,灰褐色的眸子里带着犹豫与无措。

“我……”

“我不能要。”

他小声拒绝。

他不配接受别人的好。

不配接受这样干净的食物。

晚安宁却固执地把面包往他手里又送了送,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样子。

“没关系,我们是朋友了呀。”

“朋友之间,就是要分享的。”

朋友。

这个词,对景银枝来说,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他从来没有朋友。

从来没有人,愿意把他当作朋友。

他看着晚安宁真诚的眼睛,看着那块递到面前的面包,看着这个愿意主动靠近他、不害怕他、不嫌弃他的少年。心脏里那片常年冰封的地方,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小极小的缝隙,一丝微弱的暖意,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他犹豫了很久,才缓缓伸出细瘦发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块面包。

指尖不小心碰到晚安宁的手,对方的手温暖而干燥,与他冰冷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景银枝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低下头,紧紧攥着那块小小的面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晚安宁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雨还在下,可屋子里好像不再那么冷了。

那一天,是景银枝四岁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温暖,什么是陪伴,什么是被人放在眼里、放在心上。

晚安宁,成了他生命里的第一个朋友。

也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最初的一束光。

他以为,这束光会一直亮着。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再一个人在黑暗里挣扎。

他以为,自己这株快要枯死的银枝,终于能等到一点春风,一点雨露。

那时的他太小太小。

小到不知道,命运给予的所有馈赠,早在暗中标好了代价。

小到不知道,有些光,之所以让人刻骨铭心,不是因为它照亮了前路,而是因为它熄灭之后,会留下比从前更深、更痛、更无法挣脱的黑暗。

他只是攥着那块温热的面包,看着眼前温柔笑着的晚安宁,在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个微小到卑微的念头。

——如果……如果能一直和他在一起,就好了。

他不知道,这份单纯到极致的渴望,在未来的岁月里,会被现实碾得粉碎。

更不知道,从他遇见晚安宁的这一刻起,他的一生,就注定走向一场从开头虐到结尾、连喘息都带着疼的悲剧。

他叫景银枝。

名字里藏着世间最干净的意象。

可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没有春天。

只有连绵不绝的雨,和永远化不开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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