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天,杨博文把住校申请表交到了教务处。
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遇见了陈奕恒。他也刚交完表,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杨博文就笑了。
“交了?”
“嗯。”
两人并排往教室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砖上,一格一格的,像黑白琴键。陈奕恒踩在那些光斑上,一步一跳的,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你住过校吗?”陈奕恒问。
“没有。”
“我也没有。”他顿了顿,“不过应该挺有意思的。”
杨博文看着他。他走在阳光里,头发被照成浅棕色,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在发光。
“嗯。”杨博文说。
申请表交上去之后,日子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提到下学期,杨博文想到的是新的课本、新的课表、又高了一级的压力。但现在提到下学期,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住校。和陈奕恒一起。
这件事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渗进每一天的缝隙里。
“你说我们会被分到同一个宿舍吗?”陈奕恒问。那天中午他们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吃饭,阳光暖洋洋的,有只白蝴蝶从他们面前飞过去,在花坛边上绕了一圈,又飞走了。
杨博文想了想:“不知道。可以申请。”
“那我们一起申请。”陈奕恒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就说……想住一起。”
“怎么说?”
“就说我们关系好,互相照顾。”
杨博文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好。”
陈奕恒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忽然又抬起头:“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在笑。”陈奕恒盯着他的嘴角,“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杨博文把嘴角压下去,但没压住。
陈奕恒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两人对着笑,笑得那只白蝴蝶都飞走了。
申请表交上去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宿舍。四人间,另外两个是同班的男生,一个叫林一,一个叫孙嘉祺,都是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那种。
陈奕恒看到名单的时候,高兴得差点在走廊上跳起来。他用力拽了一下杨博文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同一个!同一个!”
杨博文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翘起来。
“嗯,看到了。”
“你就不能表现得高兴一点吗?”陈奕恒不满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
杨博文想了想,说:“我很高兴。”
陈奕恒看着他,等了两秒。
“就这?”
“就这。”
陈奕恒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得比杨博文还高。
期末考前最后一个周末,杨博文在家收拾东西。
他妈站在他房间门口,看着他往行李箱里塞东西,表情有点复杂。
“真要去住校?”
“嗯。”
“学校离家又不远,每天回来也来得及。”
杨博文把一摞书放进箱子,抬头看了他妈一眼。
“想体验一下集体生活。”
他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不是因为那个陈奕恒?”
杨博文的手顿了一下。
“他也要住校?”他妈问。
杨博文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
他妈叹了口气,靠在门框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孩子挺好的,”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就是……”
她没说下去。
杨博文等着。
“就是你们还小。”她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杨博文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他知道他妈是什么意思。她不是不同意,只是担心。担心他们太小,担心他们不懂,担心他们将来会受伤。
但有些事,不是等长大了才懂的。
有些事,是在经历的时候,才慢慢长大的。
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拉好拉链。
开学那天,杨博文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走进了宿舍楼。
宿舍在四楼,416。他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林一,正蹲在地上铺床单。他抬头看了杨博文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杨博文也点点头,找到自己的床位,开始收拾。
过了几分钟,门又被推开了。
陈奕恒站在门口,拖着一个大箱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包,看起来像搬家一样。他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落在杨博文身上,笑了。
“到了?”
“嗯。”
陈奕恒拖着箱子走进来,在他旁边的床位停下。那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挨着的两个床位。
杨博文看着他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床单、被子、枕头、台灯、水杯、书、笔记本、一盒巧克力、一小盆多肉植物,还有一个小相框,里面是那张合影:他们俩在操场上,阳光很好,他揽着陈奕恒的肩膀,陈奕恒比了个耶。
杨博文看着那个相框,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洗出来的?”
“上学期。”陈奕恒把相框摆在床头柜上,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又往左挪了一厘米,“好看吧?”
杨博文看着那张照片。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但照片里,他看着镜头,陈奕恒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笑得很自然。
“嗯。”他说。
陈奕恒看了他一眼,笑了,继续收拾。
晚上,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四个人简单认识了一下,各自洗漱,准备睡觉。
熄灯之后,房间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远处有虫子在叫,细细的,轻轻的。
杨博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旁边的床铺上,陈奕恒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黑暗中,他看见陈奕恒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
“睡不着?”杨博文压低声音问。
“嗯。”陈奕恒的声音也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有点不习惯。”
杨博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旁边的床铺伸过来,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
陈奕恒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这样好一点。”陈奕恒说,声音轻轻的,像风一样。
杨博文握紧了他的手。
“睡吧。”
“嗯。”
陈奕恒闭上眼睛,睫毛垂下来,在月光下像两把小扇子。他的手还握着杨博文的手,没有松开。
杨博文看着他在月光下的侧脸,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很亮,落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很安静、很乖。
杨博文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那时候他们还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但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他看他烦,他看他也不顺眼。两个人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现在他们躺在同一间宿舍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手牵在一起。
他从来没想到过会有这一天。
也许这就是命运——把两个互相讨厌的人放在一起,让他们慢慢发现,那些讨厌里面,藏着别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陈奕恒的手指动了一下,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他笑了。
第二天早上,杨博文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握着陈奕恒的手——不知道是昨晚没松开,还是半夜又握上的。
他侧过头,旁边的床上,陈奕恒还在睡。他侧躺着,脸朝着杨博文的方向,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像一幅画。
杨博文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松手。
过了几分钟,陈奕恒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杨博文。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早。”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早。”杨博文说。
陈奕恒低头看了一眼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着杨博文。
“你一直没松手?”
杨博文想了想:“你也没松。”
陈奕恒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杨博文。”
“嗯。”
“以后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都是你,对吗?”
杨博文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笑着,嘴角翘着,看起来很开心。
“对。”杨博文说。
陈奕恒笑得更开心了,把脸又埋进枕头里。
杨博文看着他在枕头里拱来拱去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不像话。
他松开手,坐起来。
“起床吧,要迟到了。”
陈奕恒从枕头里抬起头,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印。
“再躺五分钟。”
“不行。”
“三分钟。”
“不行。”
“一分钟。”
杨博文看着他,叹了口气。
“一分钟。”
陈奕恒笑了,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你真好。”
杨博文看着他缩在被子里的那一团,笑了。
住校的第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