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杨博文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窗外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八点。
微信里躺着三条消息,都是陈奕恒发的。
“小年快乐”
“今天我家祭灶,你来不来?”
“我妈说让你来吃饺子”
最后一条是七点半发的,配了一张照片,是他家厨房里摆满的饺子馅和面团。
杨博文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翘起来。
他打了几个字:刚醒,几点去?
发出去,对方秒回:现在!快起来!
杨博文笑了,从床上爬起来。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乱,他用水抹了抹,好像还是乱。他叹了口气,放弃了。
他妈在厨房做早饭,看见他出来,问:“这么早?”
“去陈奕恒家,他家今天过小年。”
他妈妈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又去?”
杨博文愣了一下:“什么又?”
“你昨天不是也去了吗?前天也去了。”他妈妈顿了顿,“大前天也去了。”
杨博文没说话。
“你天天往人家跑,”他妈妈看着他,“人家不嫌你烦?”
杨博文想了想:“不嫌。”
他妈妈笑了,不知道笑什么。
“行,去吧。带点东西,别空手。”
杨博文点点头,换好衣服,拿了一盒他爸带回来的茶叶,出门了。
陈奕恒家离得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他到的时候,陈奕恒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穿着一件红色卫衣,站在单元门口,搓着手。
“来了!”他跑过来。
杨博文看着他跑过来的样子,红色的衣服在冬天的灰白色调里特别显眼,像一团移动的火苗。
“你怎么下来了?”
“接你啊。”陈奕恒理所当然地说,拉起他的手,“走,上去,我妈在包饺子。”
他拉着杨博文往楼上跑。
杨博文被他拽着,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陈奕恒的手有点凉,估计在楼下等了一会儿了。
他握紧了一点。
陈奕恒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陈奕恒家在四楼,门开着,里面飘出饺子的香味。
“妈,杨博文来了!”
陈奕恒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杨博文换了鞋,走进去,把茶叶递过去。
“阿姨,小年快乐。”
“哎,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她接过去,笑了,“你坐,饺子马上好。”
客厅里坐着陈奕恒的爸爸,正在看电视。他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和杨博文想象中不太一样。
“叔叔好。”
“你好。”陈奕恒的爸爸点点头,打量了他一下,“你就是杨博文?”
“嗯。”
“小恒天天提你。”他笑了笑,“来,坐。”
杨博文在旁边坐下,陈奕恒挨着他坐下。
电视里在放新闻,陈奕恒的爸爸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学习挺好的?”
“还行。”
“年级第几?”
“上学期第二。”
陈奕恒的爸爸点点头,看了陈奕恒一眼。
“比小恒强。”
陈奕恒在旁边抗议:“爸——”
“我说的是事实。”他爸爸笑了笑,“你要向人家学习。”
陈奕恒嘟囔了一句,在沙发底下用脚碰了碰杨博文的脚。
杨博文没理他,但嘴角翘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陈奕恒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端饺子!”
陈奕恒跳起来,拉着杨博文去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饺子在锅里翻滚。案板上还摆着几排包好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
“你包的?”杨博文问。
“嗯。”陈奕恒有点得意,“好看吧?”
杨博文看了看那些饺子,又看了看陈奕恒沾着面粉的手,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好看。”
陈奕恒笑了,端起一盘饺子往客厅走。
杨博文也端了一盘,跟在后面。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热腾腾的饺子冒着白气。
“吃,趁热吃。”陈奕恒的妈妈给杨博文夹了一个。
杨博文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很鲜。
“好吃,阿姨。”
“好吃多吃点。”
陈奕恒在旁边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杨博文说。
陈奕恒含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好次。”
他妈妈看着他,笑了。
“你看人家博文,多稳重。你就像个猴儿。”
陈奕恒咽下去,不服气地说:“我哪里像猴了?”
“哪里都像。”
陈奕恒看了杨博文一眼,好像在寻求支持。
杨博文想了想,说:“挺像的。”
陈奕恒:“……”
他妈妈笑了,他爸爸也笑了。
陈奕恒在桌子底下踢了杨博文一脚。
杨博文没躲,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脚踝。
陈奕恒愣了一下,耳朵红了,想挣开。
杨博文没松手。
陈奕恒不挣了,低头吃饺子,耳朵红得要滴血。
他妈妈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陈奕恒的妈妈让他们去客厅看电视,自己收拾碗筷。
陈奕恒拉着杨博文坐到沙发上,小声说:“你刚才干嘛?”
“什么干嘛?”
“桌子底下。”
杨博文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不干嘛。”
陈奕恒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下午,陈奕恒的爸爸出门办事,妈妈去午睡了。家里就剩下他们俩。
陈奕恒拉着杨博文进自己房间。
杨博文第一次进他房间,忍不住打量了一下。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书桌上摆着课本和练习册,墙上贴着几张篮球明星的海报。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合影——陈奕恒站在中间,旁边是他爸妈。
还有一个东西,放在枕头旁边。
一朵干枯的栀子花。
用透明胶带封在一个小塑料袋里,花瓣褐得发黑,但形状还在。
杨博文愣了一下,拿起来看。
“这是什么?”
陈奕恒看了一眼,表情忽然有点不自然。
“没什么。”
“这花……”杨博文看着那朵干枯的花,忽然想起什么,“你一直留着?”
陈奕恒没说话,耳朵红了。
杨博文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们还不熟,有一次他在操场上看见陈奕恒捡了一朵掉落的栀子花,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他当时觉得奇怪,但没问。
“这花有什么特别的?”杨博文问。
陈奕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什么特别的。”
他顿了顿,又说:“就是……好看。”
杨博文看着他。
他知道他没说实话,但没追问。
他把花放回原处。
“你房间挺干净的。”他说。
陈奕恒笑了:“那当然。”
他往床上一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你也躺。”
杨博文躺下来。
两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
陈奕恒的房间在四楼,窗外能看到远处的楼房和灰白的天。窗帘是浅蓝色的,被风轻轻吹动。
“杨博文。”陈奕恒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什么一直留着的东西?”
杨博文想了想。
“有。”
“什么?”
杨博文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张纸条——很久以前陈奕恒写给他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杨博文,你等着。”
那是他们还在当宿敌的时候,陈奕恒塞在他课本里的。
他当时看了一眼,冷笑一声,扔进抽屉里。
但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看见了,没扔。
一直留着。
“不告诉你。”他说。
陈奕恒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为什么?”
“秘密。”
陈奕恒看着他,忽然凑过来。
“那我猜猜。”
他离得很近,近到杨博文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是不是我给你的东西?”
杨博文没说话。
“是不是……那张纸条?”
杨博文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陈奕恒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因为我也留着。”
杨博文愣住了。
“你也留着?”
“嗯。”陈奕恒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杨博文。
是一张纸条,折得整整齐齐。
杨博文展开。
上面是他的笔迹——“奉陪到底”。
那是很久以前,陈奕恒给他写“你等着”之后,他回的。
他以为那张纸条早就丢了。
“你一直留着?”他的声音有点哑。
陈奕恒点点头,耳朵红透了。
“一直留着。”
杨博文看着他。
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看着他亮亮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陈奕恒。”他说。
“嗯?”
杨博文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陈奕恒拉过来。
亲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陈奕恒的手抓住了他的衣服。
亲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吹了好几次,窗帘起起落落。
陈奕恒松开手,退后一点,看着他。
脸红透了,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
“杨博文。”他说,声音哑哑的。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杨博文想了想。
从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也许是从那杯奶茶开始。
也许是从篮球赛那天开始。
也许是从深夜操场那个“你在呢”开始。
也许是从更早、更早的时候。
“不知道。”他说,“你呢?”
陈奕恒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我知道,从你回我那张纸条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太一样。”
杨博文看着他。
“什么不一样?”
陈奕恒想了想,说:“别人被我挑衅,要么生气,要么不理。但你回了。”
他笑了。
“你写了‘奉陪到底’。”
杨博文想起那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还把陈奕恒当宿敌。
那时候他还不承认自己喜欢他。
但他在那张纸条上写了“奉陪到底”。
也许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决定了。
奉陪到底。
不管是什么。
“所以,”陈奕恒看着他,“你要奉陪到底吗?”
杨博文看着他。
他躺在自己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回答。
杨博文忽然笑了。
“已经在奉陪了。”
陈奕恒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扑过来,抱住杨博文。
杨博文抱住他。
两人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窗外有鞭炮声,噼里啪啦的。
小年了。
春天快来了。
但不管什么季节,他都在。
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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