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得突然。
早读课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下雪了”,整个教室的人齐刷刷往窗外看。杨博文抬起头,看见细小的雪花正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小摊水渍。
旁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哇”。
他转头,陈奕恒正趴在窗台上,眼睛亮亮地看着外面。雪落在玻璃上,他隔着玻璃用手指去点,像是在数雪花。
“没见过雪?”杨博文问。
陈奕恒转头看他,眼睛还是亮亮的:“见过。但每年第一次下雪,我都会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和平时那个在篮球场上挑衅他的人判若两人。
杨博文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幼稚。”
陈奕恒挑眉看他:“你不幼稚?你刚才也看了三秒。”
杨博文被噎住了。
他确实看了。
但他没想到陈奕恒会注意到。
“我没看。”
“你看了。”陈奕恒眨眨眼睛,“我数着呢,三秒。”
杨博文转回头,假装看书。
但嘴角翘了一下,没压住。
雪下了一整个上午,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杨博文端着盘子找位置,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
他回头,是陈奕恒。
“出去吃?”陈奕恒指了指外面,“操场上。”
杨博文愣了一下:“外面下雪呢。”
“所以才出去啊。”陈奕恒理直气壮,“雪天在室外吃饭,多有感觉。”
杨博文看着他。
他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帽子上沾了一点雪花,正在慢慢融化。他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一点期待。
“走不走?”
杨博文没说话,把盘子放下,跟着他往外走。
两人端着盘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餐盘里。
陈奕恒夹了一筷子菜,抬头看着天,雪花落在他脸上,他眨眨眼睛,睫毛上沾了一点点白。
“你看,”他说,“雪落在菜上,是不是像撒了糖?”
杨博文看了一眼自己的菜,上面确实落了几片雪花,正在慢慢融化。
“嗯。”他说。
陈奕恒笑了笑,低头吃饭。
杨博文看着他。
雪落在他黑色的羽绒服上,格外显眼。他的头发上也落了一些,细细的白点点,像是撒了糖霜。
他忽然想起刚才陈奕恒说的话。
雪落在菜上,像撒了糖。
他看着陈奕恒头上的雪花,心想,这个也像。1
是不是就变相可以认为你把陈奕恒当成一个菜,想吃了陈奕恒
吃完饭,两人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
雪还在下,越来越大,落在身上很快就不化了。
陈奕恒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凑到眼前看。
“你看,”他把手伸到杨博文面前,“这片特别完整。”
杨博文低头看,那片雪花在他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小滴水。
“没了。”陈奕恒有点可惜地说。
杨博文看着他,忽然也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他把手伸到陈奕恒面前。
陈奕恒低头看,那片雪花在他掌心,六角形的,很完整。
然后它也化了。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就是觉得,这时候应该笑。
那天晚上,杨博文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陈奕恒:今天雪好看吗?
杨博文:好看。
陈奕恒:那你觉得什么最好看?
杨博文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头上的雪。
发出去之后,他愣住了。
他怎么就发出去了?
他想撤回,但对方已经回复了。
陈奕恒:……
陈奕恒:你认真的?
杨博文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
他打了几个字:嗯。
发出去。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他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那边很安静,只有呼吸声,然后是一句很轻的话:“杨博文,你是不是喜欢我?”
杨博文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盯着那条语音,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喜欢他吗?
他想了很久,从开学第一天那杯奶茶开始想,想到篮球赛,想到运动会,想到深夜的操场,想到今天的雪。
他想了很多,然后他发现,答案是——
又一条语音发过来。
他点开。
“你不用回答。我就是……想问问。”
他的声音有点哑,和平时不太一样。
杨博文盯着屏幕,忽然觉得不能再等了。
他打了几个字:我喜欢你。
发出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敢看。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周放在旁边打游戏,噼里啪啦按键盘,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几秒,手机震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陈奕恒:我也喜欢你。
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他又打了一行字:那现在怎么办?
陈奕恒:不知道。
陈奕恒:但我想见你。
杨博文看着那行字,忽然坐起来。
周放吓了一跳:“你干嘛?”2
哈哈哈
杨博文没理他,穿上外套就往外走。
“喂!快熄灯了!”
杨博文已经走出去了。
宿舍楼的大门已经锁了,但他知道有个侧门可以从一楼厕所那边翻出去。
他翻出去的时候,雪还在下。
操场上白茫茫一片,看台上坐着一个人。
他跑过去。
陈奕恒看见他,愣住了。
“你怎么……”
杨博文站在他面前,喘着气。
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陈奕恒站起来,看着他。
两人站在雪里,谁都没说话。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之间。
然后陈奕恒忽然笑了。
“你跑来的?”
“嗯。”
“傻不傻?”
杨博文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把陈奕恒帽子上的雪拍了拍。
陈奕恒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拍了拍他肩上的雪。
拍着拍着,两人的手就碰到了一起。
杨博文握住了他的手。
冷。
但他没松开。
陈奕恒也没挣开。
两人就这么站着,手握着,看着对方。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你手好冷。”陈奕恒说。
“嗯。”
“我给你捂捂。”
他把杨博文的手拉起来,两只手一起捂着,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
杨博文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呼出的白气,看着他认真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都没这么暖和过。
“陈奕恒。”
“嗯?”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奕恒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细细的白。
杨博文忽然想亲他。
但他没动。
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对方。
很久。
久到雪把他们的肩膀都落白了。
“该回去了。”陈奕恒说。
“嗯。”
但谁都没动。
又站了一会儿,陈奕恒忽然踮起脚,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很快,很轻。
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杨博文愣住了。
陈奕恒退后一步,看着他,耳朵红透了。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抖。
他转身往宿舍楼走。
杨博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追上去,牵住他的手。
两人牵着手,走在雪地里。
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宿舍楼下。
“明天见。”陈奕恒说。
“明天见。”
杨博文看着他走进楼里,消失不见。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片“雪花”落过的地方,有点烫。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陈奕恒踮起脚的样子。
他红透的耳朵。
他轻轻的碰。
还有那句“我也喜欢你”。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笑出了声。
周放在旁边幽幽地说:“你是不是有病?”3
没绷住
杨博文没理他,继续笑。
窗外雪还在下,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他想,明天还能见到他。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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