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上课、下课、晚自习、回宿舍。周而复始,没什么波澜。
但杨博文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比如,他发现自己会在课间下意识地往旁边看。那个位置有时候空着,有时候坐着人。坐着人的时候,他会多看两眼;空着的时候,他会等那个人回来。
比如,他发现自己会在食堂里找那个人的身影。找到了就坐在附近,找不到就随便找个位置,但吃饭的时候总会抬头往门口看几眼。
比如,他发现自己会期待手机震动。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就等着那个熟悉的提示音。响了就立刻拿起来看,不响就一直等,等到睡着。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只知道,这好像已经不是“宿敌”该有的状态了。
十一月中的一天,晚自习下课,杨博文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
刚站起来,一张纸条落在桌上。
他抬头,陈奕恒已经走到门口了,没回头。
他展开纸条,上面写着:操场,现在。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周放凑过来:“谁啊?”
“没谁。”
“那你又脸红。”
“没有。”
杨博文背上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十一月的晚上已经很冷了,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操场上黑漆漆的,只有跑道边的几盏路灯亮着,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
他走到操场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看台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
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格外清晰。
那人抬起头,帽子下面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陈奕恒冲他笑了笑:“来了?”
“嗯。”杨博文在他旁边坐下,“叫我来干嘛?”
陈奕恒没回答,仰头看着天。
杨博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上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不是很亮。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有点冷。杨博文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陈奕恒忽然问。
杨博文转头看他:“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陈奕恒笑了笑:“我叫你来,你就来?”
杨博文愣了一下。
是啊,他叫我来,我就来。
都没问为什么。
“嗯。”他说。
陈奕恒看着他,眼睛在路灯的光里亮亮的。
“杨博文,”他说,“你有没有觉得,咱俩最近挺奇怪的?”
杨博文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第二次了。
上次他也问过这个问题。
“什么奇怪?”
陈奕恒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黑漆漆的跑道。
“就是……”他顿了顿,“我最近总想叫你出来。”
杨博文没说话。
“想叫你出来,”陈奕恒继续说,“但又不知道该干嘛。就……想和你待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杨博文,盯着跑道,耳朵尖红红的。
杨博文看着他红了的耳朵,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
“我也是。”他说。
陈奕恒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起几片落叶,沙沙响。
“那,”陈奕恒开口,声音有点哑,“这是什么意思?”
杨博文不知道。
他想了很久,从开学第一天那杯奶茶开始想,想到篮球赛,想到运动会,想到每天晚上那些没意义的微信。
他想了很多,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
陈奕恒笑了笑,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说,“就是……”
他没说完,又转回头看着前方。
杨博文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线。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杨博文忽然想伸手碰碰他。
但他没动。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你冷吗?”陈奕恒问。
“还行。”
陈奕恒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他。
杨博文愣了一下:“你呢?”
“我不冷。”
杨博文看着那条围巾,灰色的,看起来软软的。
他接过来,围在脖子上。
围巾上有股淡淡的香味,有点像洗衣液,又有点像别的什么。
“谢谢。”
陈奕恒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了。
“该回去了。”陈奕恒站起来。
杨博文也站起来,把围巾解下来还给他。
陈奕恒接过去,围在自己脖子上。
“明天还来吗?”他问。
杨博文看着他。
他站在路灯下,脸上带着一点期待,眼睛亮亮的。
“来。”杨博文说。
陈奕恒笑了笑,转身往宿舍楼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杨博文。”
杨博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风吹过来,把他从发呆里吹醒。
然后他发现自己笑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陈奕恒说“想和你待着”的样子。
他耳朵红红的样子。
他把围巾递过来的样子。
他说“晚安,杨博文”的样子。
周放在旁边打游戏,噼里啪啦按键盘。
杨博文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陈奕恒发的:到宿舍了吗?
他回复:到了。
陈奕恒:那就好。
陈奕恒:今天谢谢你。
杨博文:谢什么?
陈奕恒:谢你愿意出来。
杨博文看着那行字,心跳又快了。
他打了几个字:我也愿意。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但对方回复了:那明天见。
杨博文:明天见。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个人。
第二天晚上,他们又去了操场。
还是那个看台,还是那个位置。
陈奕恒带了热奶茶,一人一杯。
杨博文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芋泥波波,温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陈奕恒眨眨眼睛:“你猜。”
“又是这句。”
“那你猜不猜?”
杨博文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猜。”
陈奕恒也笑了。
两人喝着奶茶,看着操场。
今天有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把整个操场照得亮堂堂的。
“你看,”陈奕恒指着月亮,“今天月亮好圆。”
杨博文抬头看了一眼。
是挺圆的。
“十五了吧。”他说。
“可能是。”陈奕恒喝了一口奶茶,“我奶奶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是十六吗?”
杨博文想了想:“不知道。”
陈奕恒笑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杨博文看着他:“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陈奕恒理直气壮。
杨博文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奕恒也笑。
两个人对着月亮,笑得莫名其妙。
笑完了,陈奕恒忽然说:“杨博文。”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杨博文转头看他。
陈奕恒没看他,盯着前面的跑道。
“我小时候,”他说,“特别怕黑。”
杨博文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非要我妈陪着。后来我妈说,你要是害怕,就看看窗外。月亮在呢,它陪着你。”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后来我就养成了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看窗外。有月亮就安心,没月亮就……不太安心。”
杨博文听着,没说话。
“所以,”陈奕恒转头看他,“我每次看到月亮,都会想起那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
“月亮在呢。”
杨博文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里。他眼睛亮亮的,里面好像也有一个月亮。
“现在,”陈奕恒说,“我看到你,也会想起那句话。”
杨博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呢。”陈奕恒说。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很轻,很凉。
但杨博文觉得自己的脸很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奕恒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说完了。”他站起来,“回去吧,快熄灯了。”
他往前走。
杨博文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站起来,追上去。
两人并肩往宿舍楼走,谁都没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杨博文忽然停下来。
“陈奕恒。”
陈奕恒转头看他。
杨博文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很清楚。
“我也是。”杨博文说。
陈奕恒愣了一下:“什么也是?”
杨博文看着他,没解释。
然后他伸出手,把陈奕恒脖子上松松垮垮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下巴。
“晚安。”他说。
他转身走进宿舍楼。
陈奕恒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围巾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站了很久,直到宿管阿姨在门口喊:“那个同学,快进来,要熄灯了!”
他才回过神,跑进楼里。
那天晚上,杨博文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陈奕恒:你刚才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复:你说呢?
陈奕恒:我不知道才问的。
杨博文:那你就当我在拉围巾。
陈奕恒:……
陈奕恒:你故意的吧。
杨博文:什么故意的?
陈奕恒:故意让我睡不着。
杨博文看着那行字,心跳得厉害。
他打了几个字:那你睡不着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等了很久,对方才回。
陈奕恒:嗯。
就一个字。
杨博文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我也是。
发出去。
对方没再回复。
但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今天的月亮真的很圆。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他想起陈奕恒说的话。
月亮在呢。
他笑了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那个人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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