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毒得像是要把人晒化。

实验中学门口的梧桐树蔫头耷脑地站着，叶子边缘卷起来，泛着焦黄。新生报到的队伍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叽叽喳喳的声音混着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的噪音，吵得人脑仁疼。

杨博文站在队伍里，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后背已经洇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前面还有二十多个人，按照这个速度，至少还要等二十分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隔壁队伍的第三排，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他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颗小虎牙。

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杨博文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长得还行的。

二十分钟后，他终于办完手续，领了宿舍号和班级条。高一三班，宿舍楼四楼412。

他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一路上都是和他一样的新生，有的家长陪着，大包小包地拎着，有的和他一样一个人，低头看手机或者东张西望。

412的门开着，他走进去，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在铺床，高高壮壮的，看着像体育生；另一个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瘦瘦的，戴着眼镜。

“嘿，第三个室友！”玩手机的那个抬起头，冲他挥了挥手，“我叫周放，本地人，你呢？”

“杨博文。”他把行李箱放倒，开始往外拿东西。

“博文，这名字文气。”周放站起来凑过来看，“你哪个班的？”

“三班。”

“巧了，我也是三班！”周放眼睛亮了，指了指正在铺床的那个，“那哥们儿也是三班，叫赵凯。咱仨一个班。”

杨博文点点头，继续收拾东西。他对室友没什么要求，能相处就相处，不能相处就各过各的。

床铺好，东西归置完，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早。周放提议去食堂看看，他想了想，跟着去了。

食堂里人不少，大多数是家长带着孩子，占着桌子吃饭。杨博文和周放端着盘子找位置，转了两圈才在角落找到一个空桌。

坐下刚吃两口，旁边忽然有人说话：“这儿有人吗？”

杨博文抬头。

浅蓝色衬衫，小虎牙，月牙眼。

是刚才队伍里那个人。

他端着盘子站在桌边，正看着他们。

“没人，坐。”周放往旁边挪了挪。

那人道了声谢，在杨博文对面坐下。坐下的时候抬眼看了杨博文一眼，目光对上，笑了笑：“你好。”

杨博文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你也是新生吧？”周放自来熟地凑过去，“哪个班的？”

“三班。”那人把筷子拆开，“我叫陈奕恒。”

杨博文夹菜的手顿了顿。

三班的。

一个班的。

“哎呀，又一个三班的！”周放高兴了，“咱班这是要凑一桌啊！他叫杨博文，我叫周放，一会儿给你介绍另一个室友，叫赵凯……”

陈奕恒顺着周放的手指看向杨博文。

杨博文低着头吃饭，没看他。

“杨博文。”陈奕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笑，“记住了。”

吃完饭，三个人一起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杨博文的鞋带开了，他蹲下去系，刚系好站起来，忽然脚上一凉。

他低头。

一杯奶茶，正正好好泼在他左脚上，白色的鞋面瞬间染上一大片棕褐色，珍珠滚了一地。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杨博文抬起头。

陈奕恒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奶茶杯，表情从惊慌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忍笑。

“你故意的？”杨博文的声音冷下来。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陈奕恒摆手，“我刚才没看见你蹲着，真的，我发誓——”

“没看见？”杨博文指了指自己的鞋，“这么大一个人蹲这儿，你没看见？”

“我真没看见……”陈奕恒的声音弱下去，眼神飘向旁边，“那个，要不我赔你？”

“赔？”杨博文冷笑一声，“你拿什么赔？这是限量款，现在买不到了。”

陈奕恒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鼻子：“那……我给你洗？”

杨博文看着他。

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浅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脸上带着一点心虚，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忍不住的笑意。

“你笑什么？”

“我没笑。”陈奕恒把嘴角压下去，但眼睛里的笑意还在，“我真的没笑。”

“你他妈就是在笑。”

“我真没有——”

“行了行了，”周放赶紧打圆场，“不就一双鞋吗，洗洗就行了，又不是多大的事儿……”

“洗洗就行了？”杨博文转过头看他，“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周放被噎住了。

陈奕恒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杨博文的鞋，又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杨博文看不懂的东西。

“我赔你。”陈奕恒说，“限量款是吧，我帮你找。找不到我给你买双新的，你想要什么牌子的都行。”

杨博文没说话。

“我说到做到。”陈奕恒看着他，“今天这事儿是我没长眼，对不起。”

他说完，弯腰把地上滚落的珍珠一颗一颗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拿着空杯子走了。

杨博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

“这人……还行？”周放试探着说。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没说话。

下午的班会课，杨博文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陈奕恒已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了。他正侧着头和同桌说话，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杨博文从他身边走过，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教室里乱哄哄的，大家都在互相认识。周放凑过来跟他说话，他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

陈奕恒还在说话，说得眉飞色舞的，手还在比划。

杨博文收回目光。

班会课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开始安排座位。大家按照身高排好队，一个一个往里进。杨博文被安排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一抬头，愣住了。

陈奕恒正往他旁边走。

“这儿有人吗？”陈奕恒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

杨博文没说话。

陈奕恒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耸了耸肩，坐了下来。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转过头看了杨博文一眼。

“还挺有缘。”他说，语气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杨博文没理他。

第一节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杨博文正在做数学题，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他转过头。

陈奕恒把一张纸条推过来。

他展开，上面写着：我真的会赔你的鞋。

杨博文把纸条揉成团，塞进桌洞里。

过了一会儿，又一张纸条推过来。

展开：你想要什么牌子？耐克？阿迪？还是别的？

杨博文继续揉成团，塞进去。

第三张纸条：你别不理人啊，我说到做到的。

杨博文把笔放下，转过头看着他。

陈奕恒正托着腮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无辜，还有一点……试探。

“不用你赔。”杨博文压低声音说，“你安静点就行。”

陈奕恒眨了眨眼睛：“你终于说话了。”

杨博文转回头，继续做题。

陈奕恒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没再递纸条。

下课铃响的时候，杨博文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刚站起来，陈奕恒忽然伸手拦了他一下。

“干嘛？”

陈奕恒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杨博文低头一看，是一张湿纸巾。

“先擦擦，别等会儿干了擦不掉。”陈奕恒说完，背上书包就走了。

杨博文攥着那张湿纸巾，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周放凑过来：“他给的？”

杨博文没说话，把湿纸巾塞进口袋里，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奶茶的污渍已经干了，棕褐色的，在白鞋面上格外刺眼。

他掏出那张湿纸巾，蹲下来，擦了两下。

污渍淡了一点。

他站起来，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继续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忽然想：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弄脏了鞋，说要赔，又说要洗，现在又给湿纸巾。

烦不烦。

他加快脚步，往宿舍走去。

第二天早上，杨博文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个盒子。

他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他。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双鞋。

和他被弄脏的那双一模一样的鞋，连尺码都一样。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跑了好几家店，竟然真有，算你走运。——陈奕恒

杨博文看着那双鞋，又看了看那张纸条，半天没动。

周放凑过来：“卧槽，他还真赔了？这鞋不便宜吧？”

杨博文把盒子合上，放进了桌洞里。

陈奕恒踩着上课铃进来，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桌洞，又看了一眼他的脸，没说话，直接坐下了。

一整个上午，两人都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杨博文端着盘子找位置，走过一张桌子的时候，忽然被人拉住了袖子。

他低头。

陈奕恒坐在那儿，仰着脸看他：“坐下吃？”

杨博文看着他。

他坐在窗边，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眼睛弯着，嘴角翘着，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杨博文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竟然坐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陈奕恒忽然开口：“鞋合适吗？”

杨博文嚼着嘴里的饭，点了点头。

“那就行。”陈奕恒笑了笑，“咱俩扯平了？”

杨博文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陈奕恒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话，也不在意，继续低头吃饭。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陈奕恒忽然停下脚步。

“杨博文。”

杨博文转头看他。

“咱俩以后……”陈奕恒顿了顿，“就当不认识？还是……”

杨博文看着他。

他站在台阶上，比杨博文矮了半个头，正仰着脸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随便。”杨博文说。

陈奕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随便吧。”他说完，转身走进教学楼。

杨博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随便”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自己希望是哪种“随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走进了教学楼。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一句“随便”，会变成接下来三年里最让他头疼的两个字。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这个弄脏他鞋的人，会变成他整个高中时代最躲不开、也最不想躲开的人。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烦，有点莫名其妙，还有点……说不清的什么。

他回到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陈奕恒已经在座位上了，正低头看书，没看他。

杨博文把那双鞋从桌洞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动书页，哗啦哗啦响。

九月的阳光还很烈，照在课桌上，烫烫的。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喊着口号，一二一，一二一。

他的目光追着那排人跑了一圈，然后收了回来。

余光里，旁边那个人翻了一页书。

他听见那声音，却不知道为什么，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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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我换了一种写文方式不知道你们看不看的习惯反正我感觉这样写更好一点😌

开学第1天就结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