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画眉丸一行人于浓雾中摸索前行的同一时刻,吊兵卫和桐马也没有在原处闲着。
他们离开了那间遍布暗红晶石的房间。来时的甬道已经不能走了,那边全是巡逻的鱼人 。
吊兵卫贴着墙根听了片刻,朝桐马打了个手势,指向石室深处一扇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暗门。那门没有把手,只有一道斜斜的裂缝,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两人侧着身子挤了进去。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甬道,窄到肩膀几乎要蹭着两侧的石壁才能通过。
桐马跟在兄长身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那些地上的枯枝碎石像是故意跟他过不去——他明明看准了才落脚,可脚底总有什么东西在最后一刻发出声响。
第三次踩断枯枝时,吊兵卫猛地回头。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朝下压了压。桐马看向他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吊兵卫盯了他两息才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这次桐马不敢再大意,每一脚都比先前更小心。甬道里只剩下衣料擦过石壁的窸窣声,和两人刻意压到最低的呼吸。
走了不一会儿,甬道便到了尽头。
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旋转石门。
吊兵卫抬手示意桐马停下,自己侧身将右耳贴了上去。他闭着眼听了片刻——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壁深处偶尔传来极细微的水滴声。
他松了口气,耳廓从石面上移开,朝桐马点了点头。
“哥,能开吗?”桐马用气声问。
吊兵卫点了一下头,然后对上了桐马的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是告诉他别出声。
随后他屏住呼吸,双手抵住石门一侧,缓缓发力。
石料与地面的摩擦声被压得极低,却在这条死寂的甬道里异常清晰。
桐马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也屏住了呼吸。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缝,门缝里透出来的空气湿漉漉的,像海水的味道被闷了许久之后重新释放出来。
桐马心中暗想道:这暗道得是多长没人用了。
等那道缝隙宽到足以容一人侧身而过,吊兵卫停了下来,一只手朝身后的桐马往前一摆。
“走。”
桐马侧身挤了进去。吊兵卫紧随其后,转身将石门又轻轻推回原位。
石料重新咬合的那一刻,那道沉闷的摩擦声再度响起,在甬道里弹了两下,然后归于死寂。
他们没有在门后多做停留。门后的空间比预想中不一样,往前走几步便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同时两侧也有道路,但石阶的尽头能隐隐看到光源。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前一后,贴着石壁往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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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转石门与地面摩擦的那一刻,鲨鱼头目停下了脚步。
它正站在上层的一条甬道里。它刚刚在这片区域来回搜了整整一天——从那两个闯入者被漩涡卷进来的水潭口开始,顺着水流的方向一层一层往下查 。
什么都没有。
鲨鱼头目站在油灯旁,双臂交叉在胸前,那双竖直的瞳孔在昏光里微微收缩。
它盯着面前那面空荡荡的石壁,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那两个人从水潭掉下来的落点就在这片区域。可搜了这么长时间,连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难道从别处走了?不能。这片区域只有一个入口,就是那个水潭。而水潭的管道是单向的,被漩涡卷下来的人不可能原路返回。所有能出去的路线都有人在巡逻,没有人报告过异常。
而它不知道的是,那两个人此刻正在它的脚下——隔着几层石板,正沿着一道隐蔽的石阶往更深处走。
鲨鱼头目正要转身往下一段走廊走去,耳边忽然捕捉到一个声音。
很像是有人在在一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石门从而发出的声音。(兄弟二人推石门发出的动静)
它的瞳孔猛然收紧,直觉告诉它这个声音不对劲。
鲨鱼头目转过身,刚想顺着声源去下一个楼层看看,突然被匆忙赶来的鳄鱼头目打断:“鲨哥,不好了……画…画眉丸他们已经到达环形海边缘了……比…咱们预想的要快。”它气喘吁吁的说道。
“!”鲨鱼头目先是一惊,随后立马问道:“什么!?那宸大人那边有什么指示?”
“让你去在他们渡海的时候阻拦他们,你赶紧去吧,他们现在应该要找到船了。”
鲨鱼头目应了一声后便朝着出口飞奔而去,嘴里小声说道:“给我等着 等我处理他们再来收拾你们两个人。”
见鲨鱼头目离开鳄鱼头目便开始整顿神庙里的鱼人加速布置“潮汐仪式”
“动作麻利点,把蔷薇花和仙草往那边搬,每一株仙草的位置不要弄错,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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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比他们预想的短得多——不过五六米长,二十来级台阶,吊兵卫走在前面,脚还没落到倒数第三级台阶上,那扇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鱼人低头拎着空木桶走出来,嘴里还在嘟囔:“天天搬这些破箱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它往左拐,眼角余光扫到石阶上定着两个人影。那双竖直的瞳孔猛地瞪圆,嘴巴张开,木桶从手里脱落,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墙角。
:不好!!!
兄弟二人的心底同时炸出这两个字。冷汗几乎是瞬间从后背渗出来的。
就在鱼人要大声呼叫的瞬间吊兵卫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从石阶上弹射而起,一记直拳重重砸在鱼人的面门上。“咔嚓”一声脆响,它的整个身体顺着墙面软塌塌地滑下去。但它倒下的声音还是传进了门里。
“外面什么动静?”门里传来一声警觉的质问。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倒了?”
“不知道,那家伙不是出去倒东西了吗?”
“出去看看。”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个。桐马压低身形,同时抽出太刀,声音压低道:“哥,他们过来了。”
“别慌。”吊兵卫退后半步,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稳住。听我口令。”
最前面那个鱼人探出头的瞬间,桐马的刀已经动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刀锋斜劈而下,寒光划过之处溅起一串暗红的血珠,鱼人的身体被斜斜斩成两段。
“敌袭——”
后面几个鱼人的惊叫声还没落地,吊兵卫已从桐马身侧掠过,右拳裹挟着气劲猛然轰出。
“让开!”他低吼一声,那股从蔷薇花里涌入的气顺着他的手臂灌进拳锋,在击中的瞬间轰然炸开。当头的鱼人胸口凹陷下去,整个人倒飞而出,撞翻了身后两三个正往外冲的同伙。
“进!”吊兵卫大喝。
兄弟二人顺势冲入房间。桐马落地后第一反应是仰头“这……这是什么地方?”
吊兵卫没答话。他的目光已经扫了一圈房间里的人——不是三五个,是成群。
靠左侧墙边堆着十几只木箱,十几个鱼人正往箱子里装东西,此刻全停下了动作,齐刷刷转过头。
右侧和角落里几个清点物资或者准备潮汐祭祀仪式的,也纷纷直起身。加上门边刚才被他轰退、正从地上挣扎爬起来的——他粗略一数,不下五十。
“有敌袭!”离门最近的鱼人尖声喊道,声音在整个石室里回荡,“快!快去报告鳄鱼头目!”
除了一两个出去报信的,其他的所有鱼人都纷纷现出鱼怪原型,列阵将他们二人围在中心
“怎么偏偏赶上这么多。”吊兵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目光扫过前方那片密密麻麻的鱼人阵列。
“弟弟。”
桐马侧头看他。
“这仗不打不行了。”吊兵卫把指节捏得咔咔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怕不怕?”
桐马深吸一口气,将刀横在身前。他看着眼前那群逐渐逼近的鱼人,嘴角慢慢咧开——不是恐惧,是兴奋。刀柄被他攥得微微发烫。
“哥,”他说,眼里闪着炽热的战意,声音里甚至压着一丝迫不及待的笑,“这么久没动手,刀都快锈了。正好拿他们练练。”
吊兵卫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好。”他摆出战斗姿态,双拳上气劲开始凝聚,一层淡薄的光晕从拳面蔓延至小臂,“那就让这群杂鱼看看——咱们兄弟俩的本事。”
桐马将刀尖对准最近的鱼人,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嗡鸣。
对面,鱼人阵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吼。
“上!别让他们活着出去!”
(五分钟后)
“哐当——”
最后一具鱼人的身体轰然砸在石砖上,蓝色的血从脖颈的刀口处汩汩涌出。
石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兄弟二人尚未平复的喘息。
桐马把刀横在膝上,随手从脚边一个鱼人的衣襟上撕下一块布。他低着头,沿着刀身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下擦。
“这群鱼怪也太不经打了。”他把沾满蓝血的破布往地上一扔,站起身,将刀举到眼前对着火光检查了一遍刃口,“我连全力都没使出来——哥,有十分钟吗?”
“差不多。”吊兵卫蹲在石室角落一处从岩缝里渗出来的小水潭边,双手浸在水里搓了几下。他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甩了两下头,水珠四溅,“就当热身了。”
桐马将刀干脆利落地插进刀鞘,他走到吊兵卫身边,低头看了眼那汪已经被染成淡蓝色的水潭。
“那接下来往哪走?”他问。
吊兵卫朝石室另一头扬了扬下巴,“刚才我听那几个鱼人喊什么‘快去报告鳄鱼头目’——反正早晚要撞上,干脆趁热打铁,一并收拾了,省得回头又冒出来碍事。”
吊兵卫从水潭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扫了一眼满地的鱼人尸体,又看了看桐马那张还没打够的脸。
“你小子,”他嗤笑一声,抬手在桐马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胃口倒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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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正踩着羽晶渡鸦往梅的木屋方向飞。海风把他敞着的衣襟吹得猎猎响。
他一边飞一边在指尖转着几片还没凝成形的羽晶碎片,然后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海面上 ,一艘船的轮廓正从薄雾里浮出来——细长船身,吃水很浅,桅杆上没挂任何商号的旗,幕府的快船。
:看来我们的“援兵”来了。
霁轻哼一声随后控制羽晶渡鸦转了方向,朝那片隐秘的海岸滑下去。
船队靠岸的地方是一小片碎石滩。在离地一人高时霁从羽晶渡鸦背上了跳下来,身后的渡鸦化作一片片羽晶,被海风吹散。
第一艘船的跳板已经放下来了。人一个接一个往下走——不是水手,是刺客,被宸灌入潮汐之“气”的人。他们统一的深蓝短衣,袖口收紧,腰间两排皮鞘,刃口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
他站在滩头,低头摆弄手里那几片碎晶,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那群刺客的手几乎在同一瞬间按上了刀柄。离他最近的那个,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王纳森出发前交代过,要帮的人手拿三叉戟。眼前这个人手里什么都没有,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在刺客的逻辑里,身份不明就是潜在威胁。
就在他们准备动手的前一刻,船头最后一道身影踏上了跳板。
“都给我放尊重点。”
声音不大,但滩头所有人都像被抽了一鞭子。一个穿蓝色肩甲服的男人从跳板上走下来,他越过两排刺客,径直往前走,方才还剑拔弩张的那帮人自动让出一条路。
“老大?王部长让我们帮的人不是他呀。”最靠前的那个刺客还没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拿开,“说不定是跟画眉丸他们一伙的——”
“这可是霁大人。”领头人转过身,一字一顿,“不得无礼。”
滩头安静了一瞬。有人松开了刀柄。然后更多人松开了。他们微微弯腰,姿态从警戒变成恭敬。他们不知道霁是谁,但能让头儿用“大人”两个字的人,不是他们能得罪的。
霁把手里那片碎晶弹进碎石缝里,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那个领头人。
“哦?你认得我?”
领头人微微欠身,说下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强调的事实。
“那是当然,王子殿下。”
滩头骤然死寂。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又哗啦啦退回去。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最边上有个年轻刺客的手指还挂在刀柄上,忘了收回来。
有人在无声地重复那个词。
传闻在江户落入幕府之前,这片土地上曾有过一个从海对岸来的异国王族。政权没撑多久就被幕府推翻了,王族覆灭的时候,最小的那个王子不知所踪。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久到变成传说,久到没人会当真。
而现在那个传说正站在他们面前,在一片荒凉的碎石滩上,踩着还没散干净的羽晶碎屑。他没有看那些刺客,只是歪了歪头,用一种说不上是什么意味的目光打量着领头人。
“这个名字,”他开口,语调还是惯常的散漫,但说得很慢,“倒是很久没听过了。”
领头人没有接话,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宸告诉你们的?”
“正是。”
霁把拳头举到嘴边,轻咳了一声。那他放下手,嘴目光扫过他身后那排还在发愣的刺客。
“好。”他顿了顿,然后转身朝岛屿深处的方向迈出一步,“在拦画眉丸之前,先跟我去个地方。”
他侧过头,眼角的余光越过肩膀落在身后那群人身上。
“让这场好戏,更精彩一点。”
最后几个字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滚
出来的,带着那种他标志性的、低沉的笑——呵,呵,呵,呵
他收回目光,抬脚往前走。靴底踩过碎石,碾过被海风吹散的羽晶残屑。
身后,刺客们面面相觑,最后齐齐看向他们的领头人。领头人没有犹豫,第一个跟了上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然后是所有人。
一行人朝着结和濡亥住着的那间木屋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