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芭蕉叶的缝隙,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投下碎金。
画眉丸提气一跃,在芭蕉树干上只点了两下,便稳稳立在树冠间。他单手抓住一根粗枝,右腿蹬进枝桠缝隙稳住身形,抬手搭在眉骨上,朝远处望去。
一夜的雨把整片雨林浇了个透。原本缠在林间不肯散的薄雾正被日光一层层剥开,视线难得清朗。他的目光越过层层树冠,忽然定住了。
那是一座山。它的两壁几乎垂直劈开大地,中间只有一道窄得不成比例的空隙。
峡谷。
这个词撞进脑子里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猜”,是“确认”。
树下,佐切仰头看他:“画眉丸,看到什么了?”
“峡谷。”
就两个字。树下安静了一瞬。杠第一个冲出来,三两步跃上另一棵树,踮脚张望:“哪儿?——哎真的!那道缝!峡谷!”佐切没有跳上去看,只是握紧刀柄,嘴角慢慢扬起来。士远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把手从刀柄上松开。
结从洞口走出来,抱着包袱,没有看远方。她只是看着画眉丸的侧脸——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有一道很淡的光,不是从外面照上去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画眉丸从树上跃下,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扫了一眼所有人。
“今天能到。走。”话落,所有人都朝着峡谷方向加速进发。
约莫过了一刻钟,灌木丛最后几根枝条被杠用苦无拨开,一行人终于从密不透风的雨林里钻了出来。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啦啦往下滚,在空旷的峡谷口激起细碎的回声。
杠仰头吸了一口干燥的风,胡乱擦了一把额角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呼——总算走出来了,费了咱们不少力气呢。”
付知是最后一个钻出来的。他双手撑住膝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胸口剧烈起伏,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断断续续地说:“你、你们……跑得也太快了。”
杠回过头,把苦无在指间转了个花,往腰间一插,嘴角挂着促狭的笑:“哦?这只不过是我们忍者的日常罢了。”
“……哼。”付知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闷哼,终于直起身,把眼镜推回原位,给了她一个没什么杀伤力的白眼。
“好了。”画眉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一块半人高的碎石上坐了下来。他扫了一眼众人——杠虽然嘴上还在打趣,但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一片。
“原地休息一会儿。”画眉丸收回目光,抬手用拇指朝身后那片幽深的峡谷入口指了指,“然后直接进峡谷。争取天黑之前到环形海。”
————————
霁蹲在他们对面不远处的崖壁上。
他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几片还没凝成形的羽晶。
他已经在心里把袭击的路线盘算好了——从崖顶降下晶雨先封退路,再用晶蛇从侧面切入,把那个盲剑士和忍者们分开。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快了,等他们再往前走几步,就进入羽晶最密集的覆盖范围。
他正要起身。
一阵极细微的震颤从他右肩传来。一只留在蓬莱岛南侧巡逻的渡鸦,传回了一道让他浑身僵住的信号。
一片空白。
就像有一块区域,从这座岛上被什么人用橡皮擦掉了。没有气,没有无机质的波动,连泥土和草木该有的那种最低限度的生命回响都一丝不存。
霁的动作停在了起身的半途。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在原地顿了五六秒,保持着那个半蹲半起的别扭姿势,手指悬在膝前一动不动。然后他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嘴角重新扬了起来。
“怪不得。”他把那片还没凝成的羽晶在指尖捏碎,碎屑从指缝簌簌落下,“之前怎么都察觉不到你们的气息……原来是有这么个地方可以躲。”
他站起身,站在那块突出的岩石上,衣袍被崖顶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朝那片空白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是梅的木屋,被一层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屏障包裹着,像一个缩在世界夹缝里的小小气泡。
那个地方比眼下这群人更有趣。他收回目光,扫向崖下那群正在碎石地上休息的人,然后深吸一口气。周身开始浮起细密的暗红晶光,从肩头开始,一片一片地剥离、消散。
“这次算你们走运。”他的声音已经有一半融进了风里,身体从边缘开始化作细碎的羽晶,簌簌地往崖下飘,“下次再让我撞见——就等着做我晋升真神的养料吧。”
最后几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的身形已经彻底消散。崖壁上空无一物,只有几片暗红色的羽晶被风卷起,悠悠地飘向峡谷口的方向。
其中一片落在他们刚才走过的碎石地上,和那些灰白色的石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
画眉丸从碎石上站起来,把水囊搁在一旁,回头扫了一眼散坐在峡谷口的众人。
“休息得怎么样了?差不多了就出发。”
杠正仰面躺在一块平整些的碎石上,双臂枕在脑后,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晃悠悠地荡着。听到画眉丸的话,她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脊椎骨从上到下“咔咔”轻响了几声,眯着眼看向画眉丸。
“怎么这么急?”她的语调拖得老长,“好不容易从那片又湿又闷的雨林里走出来,难得能吸两口不糊嗓子的风——再歇一会儿呗。”
士远盘膝坐在几步之外,太刀横于膝上,闻言只淡淡道了句:“我都可以。”殊现没说话,只是朝画眉丸微微点了一下头。付知还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脸喘气,听见问话只摆了摆手。
佐切从岩壁上直起身,走到杠旁边,弯腰拍了拍她的肩膀:“趁天色还早,走吧。”
杠睁开一只眼,斜斜地看着她。
佐切叹了口气,蹲下来,语气不像催促,倒像在劝一个赖床的妹妹:“这片峡谷我们谁也没进去过。现在仗着日光还能看清几步——可要是拖到天黑,别说那些鱼人或头目,光是这七拐八弯的岩壁就能让咱们走一阵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更轻了些:“我也不想再在晚上跟什么东西打交道了。”
杠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呼”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一骨碌坐起来,拍了拍后脑勺上沾的碎石屑。
“行行行,听你的。”她站起来,弯腰捞起搁在地上的苦无,往腰间一插,扭了两下脖子,朝画眉丸扬了扬下巴,“走吧,队长。”
画眉丸看了佐切一眼,没说什么,转过身面朝峡谷入口,抬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走。”
刚进去的一段路还算平坦。脚下的碎石地渐渐过渡为整块的岩板,两侧的岩壁往头顶高处延伸,把天空切成一条细细的白线,勉强漏下几缕灰蒙蒙的天光。
那些容易崴脚的碎石和裂缝都还看得清,梅攥着士远的袖角,低头仔细看着脚下的路,小小的眉头舒展了些。在她的印象里,这座岛上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峡谷——更没有这样一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石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地底撕开的伤口。
雾气便开始从岩峰里一丝一缕地渗出来。雾气越来越浓,浓密的速度随着他们深入峡谷的距离而加快——先是脚踝被吞没,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际。梅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把士远的袖角攥得更紧了些。
“后面的人搭一下前面人的肩膀。”画眉丸的声音从最前方传来,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话音落下,他右手结印,指尖“嗤”地窜出一小簇橙红的火焰,在他掌心跳跃着。他将火焰向前推了几分——雾在火光的逼视下退开了半寸,露出前方几步远的石面,但火焰收回的瞬间,雾气便重新涌回来,无声无息地吞没一切。
他又试了几次。火焰能烧散最浓的那几缕,能在翻涌的灰白中短暂地挖出一个可见的窟窿,但雾不散。它只是被推开,然后合拢。像一池被搅动的水,涟漪过后,平静如初。
杠的左手搭在佐切的右肩上,右手还按着自己腰间的苦无。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付知,只能看清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两道白天被树枝划出的浅痕。手腕往上的部分全部被雾气吞没,像一截从灰色墙壁里伸出来的断肢。
“怎么这里也有雾呀。”她压低声音,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诶,画眉丸,你试试你的火法师能不能把这玩意儿驱散了——这雾弄得我连脚底下踩的是石头还是坑都看不见了。”
最前方沉默了数息。能听见画眉丸的手掌在岩壁上慢慢摸索的声音——指尖擦过粗糙的岩石表面,从左到右,从低到高,偶尔敲两下,确认前面有没有岔道或深坑。
然后他的声音才从雾里传回来,沉沉的,带着一丝压住的无奈:“刚才试了。这雾跟咱们第一次遇到的那种不一样。火法师只能暂时削一削浓密的程度,没法让它彻底散了。”
“那让雾薄点也行呀。”杠的手在佐切肩上轻轻捏了一下,不知是安慰佐切还是安慰自己,“现在这鬼样子,我连小切切的后脑勺都快看不见了。”
付知感觉到杠的肩膀在雾气里微微绷紧。他也好不到哪去——雾气黏在皮肤上的触感不是湿,是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他想起自己在雨林里解剖过的那株鸢,想起那些致幻孢子在显微镜下排列成的诡异纹理。然后他又想起刚才经过的岩壁,总感觉这些岩石好像在哪本书里见过,但现在却有点想不起来了。
他皱紧眉头继续努力地回想,随后向岩壁靠了靠,隐约间透过浓雾看到了岩石的样子——灰黑色,薄层状,表面有细密的泥质纹路。就在这时一道灵光乍现,他想起来这是什么岩石了。
画眉丸在前方停下了脚步。火焰从他指尖跃起,比刚才更亮了些,在浓雾中像一个即将膨胀的橙色气泡。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大范围释放——
“画眉丸,别!”
付知的声音从队尾猛地炸开,尖得破了音,在狭窄的峡谷里被岩壁弹了好几下,变成一串重叠的回声。
“是板岩——还有泥岩!”他半个身子往前倾,一只手死死扣住杠的肩膀,另一只手朝画眉丸那团火焰的方向拼命挥着,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见。“这雾潮得很,石头缝里早渗满了水——板岩遇高温会炸!火法师那个温度,一放出去,这整片岩壁都会爆开的!”
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碴,齐齐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胸口。佐切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佐切的呼吸也顿了一瞬,脚步不由自主地往杠和殊现那边挪了半步。梅攥着士远袖角的手僵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却没发出声音来。
在付知喊出那句话的瞬间,画眉丸指尖那团橙红的火焰猛地一缩,明灭两下,随后直接熄灭。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极轻、极克制的“嗤”——他把忍术收了。杠感觉到自己搭在佐切肩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凉。她不是没见过画眉丸后怕的样子——只是从没像今天这样,连脸都看不清,就知道他也在后怕。
如果没有付知,今天他们这一行人,可能就要折在这峡谷里了。
沉默漫了整整三息。然后杠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语调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余悸:“那我们就这样一点一点往前摸?这雾也太大了些,我连前面是佐切还是石柱子都快分不清了。”
没人应。只有雾在沉默中一寸一寸地蠕动,裹着岩壁的凉意,把所有人浸在一片灰白的混沌里。
就在众人以为这个问题只能悬着的时候,队尾传来了士远的声音。那声音不高但在浓雾包裹的甬道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依照目前的地势来看,怕是没别的办法了。这雾太浓,不靠火,靠什么都没法驱散。”
众人下意识回头——当然,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雾。他的声音就站在那里,可他的人也被吞在一片灰白之中,看不见,摸不着。这一刻,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队伍里唯一的盲人,此刻反而是视野最清醒的那个。
没有人再说话。能听见的只有鞋底擦过碎石的声音,衣料蹭过岩壁的窸窣,还有每个人刻意压低、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的呼吸。
“跟着我,步子放慢,踩实再走。”画眉丸的声音从最前方传来。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画眉丸在最前面,左手扶着右侧的岩壁,指尖贴着冰冷的石面,每往前走一步,都要先探一探脚下。收起了火焰,他的瞳孔努力适应着这片化不开的灰白,只能勉强看清三步之内的石面。
佐切的右手搭在杠的左肩上,透过掌心能感觉到她肩头的肌肉始终紧绷着。杠的手搭在画眉丸肩上,难得的安静。付知跟在殊现后面。殊现在佐切后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梅走在士远前面,一只手攥着他的袖角,另一只手扶着岩壁,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士远沉稳的呼吸声,就在她身后半步,不远不近。
“前面有两块松动的碎石。左移一步,贴墙过。”
士远的声音从队伍中间传来,沉稳,笃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却让人本能地想照做。
画眉丸没有犹豫,往左侧挪了半步,肩膀蹭过岩壁。后面的人一个个传下去——佐切往左迈一步,轻声重复了一句“左移,贴墙”。所有人贴着岩壁绕过那处碎石时,都听见了自己脚下传来的细微砂石滚落声,然后等了片刻才听到石块落地的回响——比预想的更深,更远。
峡谷比他们预想的要宽,两侧看不见,但踩空就是深渊。
不止走了多久,脚下的路开始变得不规则。原本还算平整的岩板碎成大大小小的石块,每一步都要探两下才敢踩实。雾依旧浓得化不开,画眉丸好几次停下来,用手把前方的碎石一块一块摸过,确认前面不是悬崖,才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积水。贴着右侧岩壁,单列通过。”
画眉丸停下脚步,往前探出脚尖——果然触到了水面。不深,刚没过脚踝。他吸了口气,侧身贴住右侧岩壁,一步一步踩进水里。冰凉的触感从鞋底渗进来,比预想的更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铁锈味。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付知的鞋子踩进水里时发出极轻微的啪嗒声,他咬着牙没有吭声,只是把杠的肩膀抓得更紧了些。梅个子矮,水直接漫到了她的小腿肚,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停,只是攥着士远的袖角,一步一步踩稳了往前走。
过了那片积水,路又开始往上倾斜。
“前面是一块凸出的大石头,大概到膝盖高。抬脚。”
走在最前面的画眉丸停了下来。他看不清,但手摸到了——一块横亘在路中央的巨石,表面湿滑,爬着一层黏腻的苔藓。他抬脚踩上去试了试,又收回脚。
“一个一个过。佐切先。”
佐切松开他的肩膀,等他翻过石头站稳,才把手递上去。画眉丸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稳稳拉上去。杠紧随其后,不用人拉,自己单手一撑就翻了过去。梅被士远抱起来递给杠,杠小心地接住她放在地上。
付知低头一看,果然,右脚前那块石头表面的裂纹已经被水浸得发黑。他往左挪了一步,踩实,翻过巨石。最后是殊现,他不用接也不用拉,只是经过士远身边时,轻声说了句:“走了。”两人并肩翻过巨石。
“士远,”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破了压抑的沉默,“你能不能告诉我们现在离出口还有多远?你耳朵比咱们眼睛都好使。”
士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侧着头,闭着眼,仔细感受着一道道划过耳边的气流——雾的流动在变快,风里裹挟的湿度在下降,还有那股若隐若现的、属于开阔水面的空旷回音。
“前面在收窄。风里有海腥味,不远了。”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段。脚下的坡度开始往上抬,风从前方灌过来的力道越来越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前面就是出口了。”士远的声音从队伍中间传来,平稳如常。
没人回应,但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不是跑,是在湿滑的石面上一步比一步快,一步比一步急。
雾气开始松动。画眉丸抬手向前探去——刚才还裹在指尖的那层黏腻的灰白,正在一寸一寸地变薄。
不是被火驱散的那种短暂退让,是从内部开始瓦解。雾的纹路在风中拉长,撕成细缕,然后被一把一把地抽走。岩壁的轮廓从灰白中浮现,先是左侧,然后是右侧,然后是头顶那道窄长的天空。
灰白的底色正在褪去。一抹湛蓝从裂隙中挤进来,刺得所有人眯起眼。不是天光——是海。那蓝太亮了,亮得不像真的,像一块被打磨了无数遍的宝石嵌在峡谷出口的尽头。
最后一道薄雾被海风撕开的瞬间,整个出口豁然洞开。
画眉丸第一个走出峡谷。然后他站住了。
脚下是一片黑色的礁石滩,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发亮。
礁石往三面延伸,围成一片环形的内海。湛蓝色的海水在礁石之间来回涌动,拍在石面上,碎成细密的白沫。
海风从环形海中央毫无遮拦地灌过来,灌进峡谷,灌进每个人的胸腔——不是雨林里的闷热潮湿,是咸的,苦的,呛得人鼻子发酸,又忍不住多吸几口。
环形海。他们到了。
画眉丸身后,人一个一个走出来。佐切眯着眼,手还搭在刀柄上,但肩膀已经松了下来。杠从她身后探出头,风吹得她头发往后扬,她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
“哇。”她只说了一个字。
结抱着包袱,最后一个走出峡谷。海风扑了她满怀,她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士远站在画眉丸身侧,那双永远闭着的眼朝向海的方向。风吹起他衣袍的下摆,他微微侧了侧头。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海风里稳稳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
“环形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