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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再次登岛,“神”的阴谋渐显

地狱乐蓬莱再临

“当年我登岛,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回到她身边。”他顿了顿,“这一次登岛,是为了让这种‘被找到’的日子,永远结束。”

杠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某种复杂的了然。

“所以不是‘有人请我们回去’,”他慢声道,“是我们不得不回去。”

“是。”画眉丸颔首。

佐切抬起头,目光从画眉丸与结交握的手上移开,落在檐外那片刺目的日光里。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随你去。”

画眉丸看向她。

“不是因为那些晶鸦,也不是因为那两个字。”佐切一字一句道,“是因为昨夜那股寒意——那种一个人绝对无法抗衡的压迫感。如果它真的醒了,如果我们这些人曾是它‘沉睡’前最后见过的东西……”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已足够明白。

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咧嘴一笑:“行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去反而显得咱们怯了。我去备船——那种能穿过那片雾的,得找老严借他那条。”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

“对了,桐马和吊兵卫那边——要派人去知会一声么?”

画眉丸摇了摇头。

“不用。他们这个时辰若还没到海岸,就枉费当年从那座岛上活着回来了。”他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平线,“所有人都会在那个地方汇合的——不是因为我召集,是因为那座岛,本来就在等我们回去。”

结也站起身,默默收拾起茶碗。她没有问“何时回来”,也没有说“小心”。她只是将洗净的茶碗一只只收进橱柜,动作如常,仿佛丈夫只是出门一趟寻常的远行。

只在画眉丸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她才抬起头。

“夫君。”

画眉丸停步,没有回头。

“我煮了红豆饭。”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等你回来吃。”

画眉丸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一定”。他只是抬起脚,跨出了那道门槛。

身后,结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低头看向方才为他包扎时沾在指尖的一点暗红晶尘。

她轻轻搓去那点晶尘,转身回了厨房。

红豆还在锅里,小火煨着,咕嘟咕嘟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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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深处,霁静立如渊。

一枚暗红晶羽在他掌心寸寸消蚀,化为星芒,散入虚无。那些微光飘过他的指缝,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一眨,最终归于沉寂。

他没有抬眼,只是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许久才开口:

“那群凡人……”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又或是曾斩杀天仙的英雄?呵……终究要回来了。”

低语浸入永恒的风,没有回响。

这时,浩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死水:

“我们……为何定要取他们性命?”

霁没有回头。他只是缓缓收拢手指,那只空无一物的手,握成了一个拳。

“那咱们就只依靠修炼不行吗?”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犹疑,“和当初的那群天仙一样。”

霁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却像从深渊里飘出来的冷风,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呵呵呵呵……呵呵呵。”

浩抬起头,看着他。

霁的笑声渐渐收住,却没有回头。他只是盯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们?”

他顿了顿。

“他们修炼就不用死人了吗?”

浩的眉头微微一动。

霁终于转过身,看向他。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挂着一个说不清意味的笑——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深入骨髓的……了然。

“他们杀死的人,”霁一字一句说,“跟咱们即将要杀的人相比——”

他把“即将”两个字咬得极重,像要把它们钉进浩的骨头里。

“多了不止几百倍吧?”

浩沉默了。

霁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远处,那些暗红的渡鸦正在夜色中盘旋,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哨兵。

“况且……”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们是不老不死。”

他顿了顿。

“而咱们……不是。”

浩的瞳孔微微收缩。

霁抬起手,五指缓缓张开,遮住自己的双眼。月光从指缝间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咱们等不到那一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冷得像这殿内永不停歇的夜风。

然后,他张开手指,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的瞳孔里,隐约流转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远处的渡鸦,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轻声说,“咱们的客人要来了。”

风过袖间,无数晶羽无声浮现,又无声湮灭,恍若一场周而复始的呼吸。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

但那浓重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浩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凡人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曾跪在地上,向那些所谓的“神”祈求过什么。

没有回应。

现在,他站在这里,即将成为别人祈求的对象。

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风依旧在吹。晶羽依旧在无声地生灭。

霁望着窗外,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淡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

远处,那些暗红的渡鸦忽然同时振翅,飞向同一个方向。

像无数双眼睛,在黑夜里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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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的风带着咸涩的水汽,吹得帆索轻响

画眉丸在舷梯前停下脚步,侧身朝佐切与杠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登船。结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与他短暂交汇的瞬间,便已明白了那未说出口的嘱托

她向前轻移一步,朝佐切与杠郑重地躬身行礼。

“这次远行,恐怕又要劳烦二位……多多看顾夫君了。”她抬起脸时,眼中漾着诚恳的暖意,唇角却是温柔上扬的,“拜托你们了。”

佐切颔首,杠也咧嘴一笑,正欲开口——

“咳、我自己能行……”画眉丸别过微微发烫的脸,小声嘟囔道

结却已微微倾身,将他那句嘀咕听得真切。她单手轻掩住唇,眼角弯成柔软的弧度:“是吗?那上次是谁连腰带的结都系反了呀?”

话音落下,佐切不禁莞尔,杠更是直接笑出了声。码头上凝重的空气,倏然被这阵短暂的笑声戳破了一个口子

画眉丸耳根通红,在笑声中忽然伸出手,牢牢握住了结的手。他的掌心温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等我回来。”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混在海风与帆声里,像一句锚定此岸的承诺

结没有回答,只是将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点了点头

船,就在这时起了锚

船驶离港口,陆地化作身后一道青灰色的细线

画眉丸立在船尾,直到那个伫立在码头上的小小身影彻底融进晨雾,才缓缓转过身。甲板上,佐切正将佩刀倚在舷边,目光落在起伏的海面上;杠则抱着手臂靠在桅杆旁,嘴角还噙着未散尽的笑意

“喂,画眉丸。”杠没有看他,声音混在海风里,“你刚才耳朵红得快滴血了。”

画眉丸没应声,只走到佐切身旁,与她一同望向愈加深邃的远海。海鸥在船尾盘旋,叫声尖锐而寂寥

“结夫人很担心你。”佐切忽然轻声说

“……啊。”画眉丸从怀里摸出一截细细的红绳——那是结方才悄悄塞进他手心的,编得有些松垮,尾端系着一个小小的、歪斜的结。他攥紧又松开,最后将它仔细缠在左手腕上

手腕上的红绳在风里微微颤动,像心跳,也像脉搏,连系着身后渐远的温柔,也系向前方迫近的、无声的雷霆

船至中途,海上的雾忽然浓了起来。

这雾与寻常海雾不同,灰白中透着一股沉甸甸的铅色,粘滞地贴在皮肤上,带着源自远方蓬莱的、非自然的寒意。光线被吞噬,四周只剩下船只破开粘稠水面的单调声响。

就在这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雾霭中,杠转过身,将一袋银子放在了船夫手边的木桶上。

“买你藏在隔舱里的那艘小舟。”

船夫盯着那袋银子看了几秒,又抬眼望了望雾中那座愈发清晰、也愈发令人不安的巨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便从怀里掏出一把旧钥匙,塞进杠手里,随即抱起银袋,一声不响地退到了船舱的阴影里,仿佛已完成了此趟航程的全部使命

佐切的目光扫过船夫迅速隐没的背影,又落回杠身上

“你料定他会答应。”

“他比我们更清楚前面是什么。”杠掂了掂手中冰凉的钥匙,走向船尾,“这艘大船不会靠岸。最后一段路,得靠我们自己。”

画眉丸没有参与对话。他静静立于舷边,望着几乎触手可及的浓雾深处——蓬莱的轮廓正在其中无声膨胀,腕上的红绳静止不动,不再有风能惊扰它

“咔哒。”

钥匙转动,锁舌弹开。一块厚重的活板被掀了起来

隔板掀起,一股冰冽的空气涌出,那叶小舟静静卧在阴影里,船身线条瘦削如刃

“这回我先。”杠说着已跃身而下,落脚时船身只微微一沉,稳得反常。他回身伸出手,佐切扶着他手腕轻盈落下,画眉丸最后踏入船尾,解开缆绳

大船的轮廓在浓雾中顷刻模糊,犹如被巨口吞噬。只剩这一叶孤舟,划开铅灰色的沉重水面

“昨天那些晶鸦,”杠的声音从船尾传来,混着规律的划水声,“你们谁能看出门道?”

画眉丸缓缓摇头,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没见过。”他声音低沉,“和岛上从前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静止。

——另一道极其轻微的破水声,正从后方浓雾中缓缓逼近

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佐切的刀已出鞘半寸,杠指间扣住了暗器,画眉丸微微沉身。雾太浓,只能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近,直到一道模糊的船影在数丈外浮现

舱帘掀动,两道人影踱出

画眉丸双手骤然一合,向前推出——无形的“气”轰然荡开,如狂风吹雪,将周遭十丈的浓雾瞬间撕散

雾气溃散处,现出对面船头并肩而立的二人。

看清面容的刹那,紧绷的空气微微一松

“桐马?吊兵卫?”佐切收刀入鞘,眉间仍带着审视,“你们兄弟怎会在此?”

吊兵卫没有立刻回答。他探手入怀,摸出一物,随手抛了过来

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暗红的弧线,“嗒”一声落在小舟舱板上——是半只晶化渡鸦

“昨天路上捏碎的。”吊兵卫这才开口,声音粗粝,“玩意儿不算凶,就是速度快,没完没了。”

话音未落,他与桐马已纵身一跃,稳稳落在画眉丸三人的小舟上。窄舟微微一沉,随即稳住

画眉丸弯腰拾起那半只晶鸦。暗红的晶体在掌心泛着冷光,内部的纹路与昨日袭击他们的那些,如出一辙

佐切与杠对视一眼,心中已明

“看来,”画眉丸握紧晶骸,抬眼望向兄弟二人,“你们也收到‘请柬’了。”

桐马点了点头,少年面容在湿冷的雾气里显得格外凝重。“它们……把路指到海边。”他顿了顿,“和当年一样,非去不可。”

吊兵卫咧嘴,笑意里却无温度。“既然都是被‘请’的,”他扫过眼前三人,“不如凑一船。那座岛……也该怕一怕了。”

周边的迷雾又将小舟重新层层包裹。五人在这飘摇的方寸之地上,目光都落在那暗红的晶骸上

吊兵卫捏起那块碎晶,对着昏昧的天光看了看。“若这玩意儿当真是‘神’的手笔,”他咧了咧嘴,指节发力,晶骸“咔”地一声轻响,裂开几道细纹,“那这位‘神’的身子骨,怕是还没我硬朗。”

画眉丸看向他:“怎么说?”

“硬碰硬,不过如此。”吊兵卫将裂开的晶块摊在掌心,碎屑暗红。“昨日交手,它们俯冲、挥翅、撞击——架势倒是凶狠,可真的撞上了,力道却稀松平常。我原以为是什么新奇把戏,结果……”

他五指一收,晶块被攥成更细的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

“结果就跟挨了一记老拳没两样。”他拍了拍手,“那晶羽看着唬人,真砍上去,脆得很,和斩开普通石头差不了太多。要说有什么特别,就是碎开时扎人,烦。”

一直沉默的桐马低声补充:“而且……它们好像只会这些。冲撞,挥击,再碎裂溅开。没有别的花样。”

“对。”吊兵卫点头,眼里带着久经战阵者的鄙夷,“路子单一,直来直去。若真是高高在上的‘神’,手段就这般贫乏?”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可要说这是凡人能弄出来的……”

他摇了摇头。那铺天盖地的数量,那精准同步的操控,绝非人力所能企及

“像是有谁,”桐马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空得了些非凡的外壳和声势,里头……却还是凡俗的斤两。”

吊兵卫看了弟弟一眼,哼笑一声。“像个穿着神袍的莽汉,架势拉得足,一拳过来,也就那么回事。”

“半神。”

这个词从他齿间吐出,带着砂石摩擦般的粗粝感

“偷了副神鬼莫测的皮囊,能呼风唤雨般地弄出阵仗,可真要拳拳到肉地拼杀……”他掂了掂腰间沉甸甸的真刀,“恐怕还得靠咱们自己这几斤力气和骨头。”

画眉丸低头,腕间的红绳静静垂着。吊兵卫的话剥开了那层晶光闪烁的诡异外衣,露出内里某种近乎直白的、基于力量本身的判断。

“若真是如此,”佐切的声音平静响起,“那他大张旗鼓地‘请’我们回来,依仗的或许并非绝对的力量碾压。”

“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杠接过了话头,目光锐利地刺向浓雾深处,“数量?地利?还是这座岛本身……有我们不知道的玄机。”

小舟上一时沉寂,只有海水黏腻的晃动声

吊兵卫朝海里啐了一口

“管他依仗什么,”他站起身,小舟随之一沉,目光如烧红的铁钉,钉向前方雾气后那越来越近、如同巨兽獠牙般的黑色岸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蹓蹓才知道。皮囊再唬人,一拳砸塌了鼻子,也得哭。”

桐马也跟着站起,手静静按在刀柄上

画眉丸将手中的晶末撒入海中,最后看了一眼腕上那抹温存的红色,抬眼时,眼底已一片沉静

前方的雾气无声翻涌,仿佛感应到什么,缓缓向两侧退开些许,露出其后沉默而巨大的岛屿轮廓

小舟破开最后一片粘稠的水域,向着那“金黄”的滩涂,笔直驶去

半个时辰之后,小舟擦过浅滩,在细密如金粉的沙地上犁出最后一道浅痕

五人涉水上岸,浓密到近乎蛮横的森林如高墙般拔地而起,紧贴着沙滩的边缘。树木并非凡种,树干漆黑虬结,树冠却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暗紫色,层层叠叠的叶片紧密交织,形成几乎不透天光的穹顶。

林中没有鸟鸣,没有虫嘶,只有一种沉重的、带着植物腐败甜腥的寂静,与海浪声形成诡异的割裂

开阔的沙滩至此戛然而止,前方唯有那深邃、沉默、仿佛拥有生命的密林入口。空气在这里分界——一半是海风的咸涩,一半是林木深处溢出的、带着湿土与陈旧枝叶的浓郁气息

吊兵卫在金色的沙地上站定,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他眯眼望向那片无声矗立的暗紫色密林,嘴角扯出一个说不上是怀念还是嘲讽的弧度

“这老地方……倒是一点儿没变样。”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微凉的空气里瞬间消散,“哈——还是这副不欢迎人的鬼样子。”

话音未落,他已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画眉丸没说话,只是默默跟上,腕间的红绳在进入林荫的刹那,似乎微不可察地暗了一下

佐切按着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静谧得过分的树干,步履无声

桐马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杠走在最后,顺手折了一小截垂到身前的、颜色暗紫的细枝,在指间捻了捻,随即丢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五道身影,次第没入那片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与光线的、浓稠的暗紫色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