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

陆沉渊每天来牢房的事，很快就在监狱里传开了。犯人们私下议论，狱警们交头接耳，连送饭的机器人都被多看了一眼。副官林越是最头疼的那个。他跟着陆沉渊五年，从没见过典狱长对任何犯人多看一眼。现在倒好，每天往最高层跑，一待就是半天。

“典狱长，上面会知道的。”林越小声提醒。

陆沉渊正在看沈棠的档案，头都没抬。“知道就知道。”

“可是，SR-0721的危险等级是S——”

“我比她更危险。”

林越闭嘴了。他说的是事实。陆沉渊曾是星际联盟最年轻的少将，因手段过于狠辣被调来当典狱长。有人说他是被发配的，有人说他是自愿的。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比这座监狱里任何一个犯人更危险。

陆沉渊合上档案，站起来。“我去看她。”

林越叹了口气。“是。”

沈棠今天没有躺着。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陆沉渊走进来的时候，她头都没抬。“来了？”

“嗯。”他在她旁边坐下，“画什么？”

“你。”

陆沉渊愣了一下。他低头看那张纸——纸上画着一个男人，坐在床边，侧脸，眼神看着前方。线条很简单，但神态抓得很准。那眼神，确实是他的。

“你怎么会画画？”

沈棠想了想。“天生的。”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像在说谎。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张纸。“送给我。”

“你喜欢？”

“嗯。”

沈棠把纸递给他。他折好，放进口袋里。

沈棠看着他，笑了。“陆沉渊。”

“嗯？”

“你以前收过别人画的画吗？”

“没有。”

“那这是第一幅。”

他看着她。“也是最后一幅。”

沈棠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以后只画我。”

沈棠笑了。“行。”

从那天起，陆沉渊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一盒点心，有时候是一支新的笔。沈棠看着桌上堆满的东西，叹了口气。“陆沉渊，你这是要把监狱搬空？”

“不是监狱。”他说，“是我办公室。”

沈棠愣了一下。“你办公室？”

“嗯。”他说，“这些都是我办公室的东西。”

沈棠看着那盒点心。“典狱长办公室还有点心的？”

他别过脸。“让人买的。”

沈棠笑了。她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甜的，很好吃。“谢谢。”

他的耳朵红了。

有一天，陆沉渊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沈棠躺在床上，看着他。“怎么了？”

“有人想见你。”

“谁？”

“星际联盟的调查员。”他说，“他们要重新评估你的危险等级。”

沈棠想了想。“评估完了呢？”

“如果等级不变，你继续待在这里。如果等级降低，你会被转到普通牢房。”

沈棠看着他。“你不想我走？”

他没说话。但沈棠看到，他的手握紧了。

“陆沉渊。”

“嗯？”

“我不想走。”

他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这里床舒服。”她说，“而且有人陪。”

他的眼神软下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我不会让你走的。”

调查员来的时候，沈棠见到了除了陆沉渊之外的第一个人类。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星际联盟的制服，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她坐在沈棠对面，打开一个平板。

“SR-0721，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沈棠靠在床上。“问吧。”

“你的罪名是‘危险人格’。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危险人格是指，你的人格特征对社会具有潜在威胁。”调查员说，“根据档案记录，你在被捕前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但你的人格测试结果显示，你具有极强的反社会倾向。”

沈棠想了想。“反社会倾向？”

“对。你不与人交往，不参与社会活动，对他人没有情感联结。这种人，一旦失控，会造成巨大破坏。”

沈棠笑了。“你是说，因为我不喜欢和人交往，所以我是危险人格？”

“不仅仅是不喜欢交往。”调查员说，“是你的测试结果显示，你对任何事物都没有执念。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欲望。这种人，最危险。”

沈棠沉默了。她想起前面四个世界。她有执念。她的执念，是那个人。但这个世界的档案里，没有那个人。所以测试结果把她当成了空心人。

“那你觉得，我危险吗？”沈棠问。

调查员看着她。“我不确定。所以需要你配合，做一次深度评估。”

“怎么配合？”

“去评估中心，做一系列测试。”

沈棠想了想。“不去。”

调查员愣住了。“为什么？”

“懒。”

调查员沉默了。她做了这么多年评估，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犯人。不哭不闹，不争不辩，就是懒。她看向旁边的陆沉渊。“典狱长，您怎么看？”

陆沉渊站在门口，表情很淡。“她说不去，就不去。”

“可是，这是联盟的命令——”

“我说不去。”

调查员看着他的眼神，打了个寒颤。她站起来，收起平板。“我会在报告里注明，犯人拒绝配合。”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棠一眼。“SR-0721，你知道拒绝配合的后果吗？”

沈棠看着她。“什么后果？”

“你的危险等级会维持不变。你会被继续关在最高层，24小时监控，不准接触任何人。”

沈棠笑了。“挺好的。不用见人。”

调查员走了。沈棠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陆沉渊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你真的不怕？”

“怕什么？”

“一辈子关在这里。”

沈棠转头看着他。“你在吗？”

他愣了一下。“在。”

“那就不怕。”

陆沉渊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沈棠。”

“嗯？”

“你不会被转走的。”

“我知道。”

“我会保护你。”

沈棠笑了。“我知道。”

从那天起，陆沉渊加强了最高层的安保。所有进入这一层的狱警都必须经过他的审批，送饭的机器人换成他亲自检查过的，监控摄像头增加了两倍。副官林越看着那些新装的摄像头，叹了口气。“典狱长，这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

“以前只有两个，现在六个——”

“我说不多。”

林越闭嘴了。

沈棠看着天花板上那些新装的摄像头，笑了。“陆沉渊，你这是要拍电影？”

他愣了一下。“什么？”

“这么多摄像头，360度无死角。”

他看着她。“你不喜欢？”

“喜欢。”沈棠说，“反正我躺着，拍就拍。”

他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棠每天躺着，看书，画画，等陆沉渊。陆沉渊每天处理完公务，就来陪她。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两个人待在一起，不说话也不尴尬。沈棠觉得，这样的日子，和前面几个世界差不多。

有一天，沈棠突然问：“陆沉渊，你见过以前关在这里的人吗？”

他的表情变了。“见过。”

“什么样的人？”

“一个女人。”他说，“和你一样，关在最高层。”

沈棠知道他说的是谁。上辈子的原女主。“她后来怎么了？”

“死了。”他说，“越狱，被电网电死的。”

沈棠看着他。“你难过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不知道？”

“她死的时候，我抱着她，三天没松手。”他说，“但那不是难过。是……空。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

沈棠的心揪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陆沉渊。”

“嗯？”

“我不会死的。”

他握住她的手。“我知道。因为我不让你死。”

那天晚上，沈棠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女人站在电网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点点不甘。沈棠想叫她，她已经转身，冲进了电网。火光一闪，什么都没有了。

沈棠醒了。陆沉渊坐在床边，看着她。“做噩梦了？”

“嗯。”

“什么梦？”

“以前那个女人的。”沈棠说，“她死了。”

陆沉渊的眼神暗了一下。沈棠握住他的手。“陆沉渊，她不是你害死的。”

他没说话。

“她是自己选的。”沈棠说，“她怕你，所以跑了。我不怕你，所以不走。”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平静，有坚定，还有一点点心疼。他把她抱进怀里。“沈棠。”

“嗯？”

“你不会走的。”

“嗯。”

“永远都不会。”

沈棠靠在他怀里。“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