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高考只剩下最后三十七天的时候,整座教学楼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紧绷感笼罩着。从前课间还会吵吵闹闹的走廊,如今只剩下偶尔响起的翻书声、咳嗽声,以及笔尖在试卷上飞速划过的沙沙声响。时间被压缩成一张张卷子、一道道错题、一次次模考,连窗外的香樟树都好像长得比往常更快,绿得晃眼,却又带着一种即将落幕的安静。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偏头就能看见林屿的侧脸。
我们依旧是同桌,依旧保持着高三学子最标准的作息——早自习六点半到校,晚自习十点半放学,中间被密密麻麻的课程、考试、讲评填满。从前我总觉得这样的日子枯燥又难熬,可自从认清自己的心意之后,每一分每一秒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光,都变得既甜蜜又煎熬。
我开始变得格外敏感。
敏感于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次不经意的靠近。
早读课的时候,他会像往常一样,提前帮我把椅子拉开,把昨晚整理好的错题笔记放在我的桌角,再顺手递过来一瓶温好的牛奶。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自然又熟练,仿佛已经刻进了本能里。若是放在以前,我只会理所当然地接过,随口说一句谢了兄弟,然后埋头刷题。可现在,只要他的手指轻轻碰到我的桌面,我都会心跳猛地漏一拍,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牛奶的温度透过塑料瓶传到掌心,暖暖的,却烫得我指尖发颤。
我不敢抬头看他,只能假装专注地盯着课本,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他的声音。他读书的声音很低,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冽,一字一句落在我耳边,像细小的羽毛,轻轻挠着心脏最软的地方。我常常看着书本上的文字,半天都看不进去一个字,满脑子都是他刚刚低头时垂落的睫毛,是他抬手揉太阳穴时露出的手腕线条,是他身上永远干净清淡的洗衣液味道
教室里人很多,空气里混杂着粉笔灰、墨水、咖啡和淡淡的汗水味,可我总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属于他的气息。那是一种让我安心,又让我心慌的味道。
高三的考试多到数不清。
周测、月考、模拟考、联考,一场接着一场,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厚厚的一摞,几乎要挡住视线。每个人都在埋头苦写,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以及偶尔响起的翻页声。我握着笔,却总是无法集中精神,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林屿做题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成一条直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写字很快,步骤清晰工整,就连草稿纸都写得干干净净,不像我,总是写得乱七八糟。每次遇到我卡住的题目,他不用我开口,就会默默把草稿纸推过来,用最简洁的步骤把思路标清楚,末了还会在角落画一个小小的笑脸。
那个小小的笑脸,我能盯着看好久。
从前我只觉得这是朋友之间的顺手帮忙,如今再看,每一笔都像是藏着我不敢深究的温柔。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大家总是不约而同地松一口气,随即又陷入对答案的焦虑里。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对着刚刚考完的数学或理综吵得面红耳赤,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因为一道选择题懊恼地拍桌子,也有人因为发挥稳定而悄悄松一口气。
我没有参与进去。
我只是坐在座位上,假装整理卷子,余光却一直落在林屿身上。
他会先帮我把散落在桌面的试卷一一叠好,按科目分整齐,再放进我的文件袋里。动作细心又耐心,仿佛这是他理所应当要做的事。我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我眼前晃动,心脏跳得又快又乱,连喉咙都变得发紧。
“这次最后一道大题你写出来了吗?”他忽然抬头问我,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猛地回神,慌忙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没……没写完,时间不够。”
“我步骤写得简单,等会儿给你讲。”他自然地接话,没有丝毫异样,“别着急,最后阶段大家都这样,稳住心态就行。”
他的语气太平常,太坦荡,平常到让我忍不住心酸。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对着他的草稿纸失神半天,不知道我因为他一句随口的安慰而心跳失控,不知道我藏在平静外表下,早已翻江倒海的心事。
我对他的喜欢,就像教室里悄悄蔓延的沉默,明明无处不在,却又无人知晓。
午休的时间被压缩得很短,大多数人都选择留在教室里刷题,只有少数人会趴在桌子上小憩一会儿。我常常假装睡觉,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林屿。
他一般不会午睡,要么刷题,要么整理错题,要么就安安静静地看书。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安静得像一幅画。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一看就是一整个午休,心里既满足又难过。
满足于能这样毫无顾忌地注视他,难过于我只能这样远远地、偷偷地看着他。
有一次,我看得太入神,不小心和他忽然转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我吓得立刻闭上眼睛,假装睡得很熟,连呼吸都不敢乱。耳边传来他极轻的一声笑,然后是他轻轻起身的声音,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了我的背上。
外套上带着他身上干净的味道,暖暖的,将我整个人包裹住。
那一刻,我闭着眼睛,睫毛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意从心口一路蔓延到眼眶。
他对我越好,我就越害怕。
害怕这份好只是兄弟间的照顾,害怕我一旦越界,就连现在的温暖都留不住。
下午的课总是容易犯困,尤其是连着两节数学课或是英语课,枯燥的知识点听得人昏昏欲睡。我以前常常忍不住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每次都是林屿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碰一下我的胳膊,把我叫醒,既不会让我被老师发现,又不会让我落下课程。
现在我不敢睡了。
我怕睡着时不小心靠在他的肩膀上,怕不小心说出心里话,怕自己控制不住那份快要溢出来的心动。
于是我拼命掐着自己的手心,让自己保持清醒,哪怕眼睛酸涩得快要流泪,也不敢再轻易闭上。林屿似乎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偶尔会侧过头,低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务室休息一会儿。
每一次他的关心,都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我的心上,不疼,却酸得厉害。
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摇头,说没事,我挺好的。
我不敢告诉他,我所有的不对劲,全都来源于他。
晚自习是高三最漫长也最安静的时光。
整栋教学楼只有灯火通明,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偶尔有晚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所有人都在为了最后的冲刺埋头努力,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分心。
我和林屿坐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缝隙。
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近得能听见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我常常写着写着题,就忽然走神。
会想起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逃过的课,一起分享过的零食,一起在雨天共撑的一把伞。那些曾经被我视作平常的瞬间,如今回想起来,每一幕都带着让我心动的细节。
原来喜欢真的是后知后觉的。
等到看清心意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沦陷了无数次。
晚自习中途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有人会去走廊透气,有人会去接水,也有人会趴在桌子上抓紧时间眯一会儿。林屿一般会去走廊吹吹风,每次出去前,都会问我要不要带水或者带零食回来。
我总是摇头,却在他走出教室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
走廊的灯光很亮,他靠在栏杆上,微微低着头看手机,背影清瘦又挺拔。夜色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好看,我坐在教室里,隔着一层玻璃,静静地看着他,一看就是很久。
有女生从他身边经过,会悄悄和同伴对视一眼,然后红着脸走开。
我看着那些目光,心里会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涩,连带着做题的心情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知道自己很小气,很莫名其妙。
可我控制不住。
我控制不住地在意他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控制不住地嫉妒那些能大大方方站在他身边、和他说话的人,更控制不住地讨厌那个只能偷偷暗恋、连靠近都要小心翼翼的自己。
等他回到教室,把一瓶温好的水放在我桌前时,我又会立刻把所有的小心思藏起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喝点水,别一直写。”他说。
“嗯。”我低头应着,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们之间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从前无话不谈的两个人,如今我却常常不敢和他多说一句话,怕多说一句,就会暴露自己的心事;怕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移开目光。
我开始变得患得患失。
模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班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有人进步,有人退步,有人拿着成绩单红了眼眶,也有人面无表情地把卷子揉成一团。班主任在讲台上念着排名,语气严肃又沉重,一遍又一遍地强调最后四十天的重要性,说每一分都能拉开成百上千的距离,说高考是人生最公平的一场战役。
我考得不算理想,比平时跌了十几名。
看着成绩单上的数字,我心里乱糟糟的,一半是对高考的焦虑,一半是对这段不敢言说的感情的迷茫。
林屿的成绩依旧很稳,稳居班级前列,是老师眼里最放心的学生。
下课之后,班里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下少数几个还在教室里刷题。
林屿坐在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我的卷子拿过去,一道一道地帮我分析错题,把粗心错的、不会的、思路错的,全都分开标好,然后用最容易理解的方式讲给我听。
他讲得很认真,很耐心,没有一丝不耐烦。
我看着他低头专注的样子,看着他因为靠近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就鼻子一酸。
“林屿,”我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你说……我们高考之后,会去哪里啊?”
他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里带着温和的光:“想去的城市,想去的学校,只要努力,都能到。”
“那……”我握紧了笔,指节泛白,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口,“我们还会在一个地方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连呼吸都停了。
我害怕他说不知道,更害怕他说不会。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笑,语气认真又笃定:“会的。”
“我会跟着你。”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座位上。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声,震得我耳膜发疼。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
我分不清他说的是兄弟间的约定,还是别的什么。
可仅仅是这三个字,就足以让我在那一刻,忘记所有的焦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自卑与胆怯。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试卷,也吹动了我藏了许久的心动。
我低下头,拼命压住眼眶里的热气,假装整理错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
那一天之后,我更加拼命地学习。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说的那句“会的”。
我想和他去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学校,想继续陪在他身边,想把这份慢半拍的喜欢,慢慢说给他听。
可与此同时,我也更加害怕。
害怕这一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害怕他只是把我当作最好的兄弟,害怕高考之后,我们真的各奔东西,我这份还没说出口的喜欢,就永远埋在这个夏天里。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
三十七、三十六、三十五……
每一个数字都在提醒我,离别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在为了未来奋力奔跑,教室里永远弥漫着一种既压抑又热血的气息。大家互相加油,互相讲题,互相安慰,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只朝着同一个目标冲去。
我喜欢林屿。
喜欢到不敢说,不敢碰,不敢靠近,却又舍不得离开。
喜欢到在每一个刷题的深夜,在每一次他不经意的温柔里,在每一次心跳失控的瞬间,都越来越确定,这个人,我想陪他很久很久。
只是这份喜欢,来得太慢,藏得太深。
在高考倒计时的风里,在即将落幕的青春里,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坚定。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高考之后我们会走向何方,更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也看清我藏了这么久的心意。
我只知道,在这个闷热又安静的高三夏天,在这个满是试卷与汗水的教室里,在我身边坐着的少年,是我十七岁里,最勇敢,也最不敢言说的心动。
风穿过走廊,吹过教室,吹动了我们桌上的试卷。
倒计时还在继续,青春还在往前走。
而我的喜欢,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