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三年,开春。
八年安史之乱,算是彻彻底底地平了。洛阳长安的街道拾掇干净了,荒了的田地有人种了,逃荒的百姓一拨一拨往回走,路上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人声一稠,这天下,才算有了点活气。
故关这地方,靠山靠岭,风硬土厚,从前是仗一打起来就死人的所在,如今也静了。
关楼修过一遍,破砖换了新的,城墙上的箭孔还在,可里头不再藏兵,只堆些百姓捐的干草柴火。白骸坡上的草,一年比一年青,从前一到夜里就阴恻恻的,如今孩子们提着篮子拾柴、挖野菜,跑上跑下,连鬼影子都不怕,只当是块寻常坡地。
我叫卫承。
死了八年,一缕魂魄,没上天,没入地,就守在这故关。
身旁站着的,是秦戈。
依旧是那身玄甲,肩头上的残痕还在,眉骨那道刀疤,看着凶,其实早软了。他是无骸之鬼,死在战场上,尸骨叫乱马踏碎,埋在这坡里,一锁就是十来年。按阴间的规矩,他早该轮回;按天道的章法,他早该散了。可他偏不,我也偏不。
人鬼一条路,仙煞一条心。
这话说出去,没人信,可在故关,就是这么个理儿。
百姓们不说破,也不害怕。
他们知道,关楼上常年站着两个人影,一白一黑,不说话,不吓人,风雨夜里总在那儿守着。谁家孩子夜哭,抱到门口朝关楼指一指,说一句“关爷护着”,孩子立马就不哭了。
茶棚的王老二,每日收摊前,必在老槐树下放一碗凉茶、两个麦饼,对着空位子一拱手:“二位,慢用。”
他看不见,可他心里亮堂。
谁护着这方地界,谁叫他们能安稳过日子,谁叫他们夜里睡觉不用顶门扛桌,他们心里都有数。
这年月,能安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开春化冻,坡上的土软了,草芽子顶破地皮,嫩黄一片,看着就喜人。我同秦戈,常顺着官道往下走,不赶脚,不忙事,就那么慢慢溜达。
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
他玄甲黑沉,我素衣清淡,俩影子落在地上,一长一短,不细看,还当是两个看田的老汉。
鬼本无影,魂本无形,可在这故关待得久了,沾了人间烟火,也就有了点人模样。
“你看那地。”秦戈站住脚,指着坡下一片田,“去年还荒着,今年就种上麦子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绿油油的麦苗,一垄一垄,齐整得很。种田的老汉披着棉袄,蹲在地头抽烟袋,一口一口,慢悠悠的,那份踏实,是拿江山都不换的。
“仗打完了,地就有人种了。”我说。
“仗这东西,”秦戈声音沉了沉,“就不是人该碰的。”
他打过仗,从小兵当到督将,陷过阵,受过伤,见过弟兄死在眼前,见过尸横遍野,见过好好的人家,一仗下来,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他嘴里不说,心里比谁都痛。
从前在军中,他是铁打的督将,令出如山,不笑不怒,眼都不眨。如今太平了,那层硬壳褪了,露出底下一颗温热的心。
他会站在田埂上,看农人耕地,一看就是小半天。
会站在村口,看孩子们追跑,嘴角微微动一动,像是笑,又不像。
会在风大的时候,往我身边靠一靠,不说话,只叫我别被风吹着。
魂本不怕风,可他偏记着。
人心一软,鬼也温厚。
这年暮春,关上来了一拨官差,是县里派来丈量土地、安抚流民的。领头的是个年轻县丞,二十来岁,穿一身青衫,文弱,却实诚,不摆官威,不拿架子,跟百姓说话客客气气,一口一个“老乡”。
百姓们起初怕官,后来见他和气,也就敢上前说话了。
“大人,咱这地,能一直种不?”
“大人,咱不用再逃荒了吧?”
“大人,朝廷真不抽壮丁了?”
那县丞一一应着,声音不大,却清楚:
“老乡们放心,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皇上有旨,不拘一格用人才,不问出身,只看本分。你们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官府护着你们。”
百姓们听了,一个个眼圈发红。
苦了八年,怕了八年,逃了八年,总算有句准话了。
我同秦戈,站在关楼阴影里,静静听着。
“是个好官。”我说。
“嗯。”秦戈点头,“不摆架子,不欺负百姓,是个实在人。”
他见多了仗势欺人的官,见多了贪赃枉法的吏,见多了把百姓当草芥的人。如今见这么一个年轻县丞,心里也舒坦。
人间好不好,不用看皇宫大内,不用看王侯将相,只看百姓脸上有没有笑,只看种田的能不能直起腰,只看走路的不用提心吊胆。
百姓安,天下才算安。
百姓稳,江山才算稳。
这道理,朝堂上的人未必懂,我们守关的,看得透亮。
入夏,雨水多。
太行山的雨,说来就来,一阵一阵,浇得地皮发亮。关下的茶棚,一到雨天就热闹,躲雨的行人挤在一块儿,说东说西,从长安的新皇上,说到江南的米价,说到故关的安稳。
“这故关,邪性归邪性,可安稳。”
“可不是嘛,自打仗停了,连风都顺了。”
“我看是那两位守关的爷,护着咱这一方。”
没人说那是鬼是仙,只一口一个“爷”,敬着,念着。
雨停了,天边挂一道彩虹,红橙黄绿,鲜亮得很。孩子们跑出来,踩着水洼,嘻嘻哈哈,泥水溅了一身,也不管。
秦戈站在坡头,看着那群孩子,许久不动。
“从前在军里,最小的兵才十六。”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上了战场,照样拿刀杀人,照样会死人。”
我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有些痛,不必说,懂的人自然懂。
他不是怕打仗,是心疼那些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心疼那些没来得及过日子的弟兄,心疼那些白白丢了的命。
战罢无骸,思缠绵绵。
从前我只当是儿女情长,如今才明白,那缠绵里,有对弟兄的念,有对故土的情,有对太平的盼,还有对身边人的守。
入秋,收成好。
谷子黄了一片,一车一车往村里拉,百姓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粮在仓,心不慌,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理。
王老二的茶棚生意也好,每日里人来人往,他话不多,手脚勤快,茶水给得足,饼子烤得香。
一日傍晚,他收了摊,拎着一布袋枣子,走到关楼下,朝上喊了一声:“二位爷,今年新枣,甜,你们尝尝。”
他把布袋放在台阶上,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转身走了。
我同秦戈走下楼。
布袋里的枣子,红亮饱满,是他一颗一颗挑出来的。
“百姓心里,有咱。”秦戈拿起一颗枣,轻轻放在我手里。
魂本不用吃东西,可这颗枣,比什么都甜。
甜的不是枣,是人心。
这人间,最值钱的不是金银,不是官爵,是这份你护我一程,我记你一世的心意。
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下得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关楼上,盖在坡上,盖在官道上,白得干净,白得踏实。
年夜里,百姓家灯火通明,鞭炮声噼啪响,碎红满地,年味足得很。
我同秦戈,站在关楼最高处。
往下看,万家灯火,往上看,满天星斗。
风不大,雪不寒。
他往我身边靠了靠,我顺势挨着他。
玄甲微凉,素衣清浅,俩影子靠在一块儿,安安静静。
“八年了。”他说。
“嗯。”我应,“从天宝到广德,八年。”
八年战火,八年流离,八年相守,八年坚守。
死过,守过,痛过,安稳过。
“后悔吗?”他问。
我摇摇头,望着眼前的人间灯火,轻声道:
“不后悔。”
弃仙阶,违天命,离轮回,守人间,守故关,守着你。
这一路,不委屈,不冤枉,不亏心。
“我也不后悔。”秦戈声音稳稳的,“没入轮回,没散魂魄,守着故关,守着百姓,守着你。”
人间烟火,最抚凡心。
我们不是人,却比很多人更懂人间。
不求青史留名,不求香火供奉,不求世人称颂。
只求这故关无战事,百姓无流离,田地无荒芜,人间无饥寒。
只求,岁岁平安。
雪还在下,轻轻的,静静的。
关楼无声,坡地无声,人间有声——是笑语,是鼾声,是安稳的呼吸。
秦戈轻轻握住我的手。
一黑一白,一煞一清,一生一死,一守一伴。
“往后呢?”他问。
我望着漫天风雪,望着万家灯火,望着这太平人间,慢慢开口:
“一蓑烟雨任平生。”
往后,春看草,夏看云,秋看收,冬看雪。
守着故关,守着百姓,守着人间,守着彼此。
不问天命,不问轮回,不问仙鬼。
不问来路,不问归途,不问长短。
太平岁月,安稳日子,眼前有人,心中有安。
足矣。
雪落满关楼,落满玄甲,落满素衣。
天地一白,岁月无声。
故关在,人间在,你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