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春。
八年战火熄了,长安城里的草拔尽了,宫檐上的瓦换了新的,连黄河水都比往年清了几分。天下人都在说,盛世要回来了。
我与秦戈,依旧在故关。
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
人间太大,我们只要这一方关楼、一坡荒草、一段斜阳。
他还是那身玄甲,岁月好像忘了他。刀疤依旧刻在眉骨,却早已没了当年的煞气,只剩一层温凉,像埋在土里多年的铁,再拿出来,不伤人,只安心。我依旧是素衣一缕,风一吹就轻,却不轻浮,因为心沉了,魂就稳了。
人说鬼怕日光,仙怕尘俗。
我们偏不。
白日里并肩立在关楼,看日头从东山头滚到西山头,看行人来来往往,看农人赶着牛从关下走过,看孩童追着蝴蝶跑过白骸坡。夜里就坐在坡顶,看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看坡下磷火与星光相映,安静得像谁撒了一把碎玉。
不说话,也不觉得空。
世上最踏实的陪伴,原是不用言语填满的。
这年春天来得格外软。
风不割脸,只拂衣。太行山上的冰化开,顺着山沟沟往下流,叮咚作响,像谁在拨一根细弦。坡上的荒草里,竟冒出了点点新绿,嫩得让人不敢去碰。
我第一次看见,白骸坡上长了花。
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些小蓝花、小黄花,细细碎碎,开在枯草间,不张扬,却倔强。
秦戈站在我身边,看着那一片新绿,许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它们也肯醒了。”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草,不是花。
是坡下那些躺了千年的骨,是乱了千年的魂,是苦了千年的执念。
战火熄了,冤屈平了,人心安了,连地底的阴煞,都肯化作春泥,护这一方人间。
“它们也懂,活着比什么都好。”我轻声应。
秦戈侧过头看我,目光温得像春日的水。
“我当年对你说过这话。”
“记得。”我笑,“在阴山脚下。你拉了我一把,说,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时候,我还是个凡夫小吏,他还是个陷阵督将。
一面之缘,一句话,竟牵了一生一死。
人间的缘分,原是这样不讲道理。
你以为是偶遇,其实是命定。
你以为是偶然,其实是早已写好。
“若那年我死在阴山,”他忽然说,“你后来,会如何?”
我望着坡下那户人家的炊烟,淡淡道:
“我会守完故关,自刎殉职,入轮回,忘了你。”
“那现在呢?”
“现在,”我转头看他,目光清而定,“我不想忘。”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他很少有这样近乎动容的时刻。
沙场铁血,生死一线,他早已习惯不悲不喜。
可只要一对上我的目光,那层坚硬就会化开,软得一塌糊涂。
“我也不想。”他说。
简简单单四个字,比千言万语都重。
这世间多少人,爱得轰轰烈烈,闹得惊天动地,最后一拍两散,形同陌路。
而我们,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人鬼殊途,仙煞异路,却在这无人记挂的故关,一年一年,守了下来。
不是不甘,不是执念,不是勉强。
是心甘情愿。
人间只道相思好,谁知相守胜相思。
这年暮春,关下来了一个游方的老郎中。
须发皆白,背着一个药箱,箱上补着好几层布,一看就走了很远的路。他不在关前摆摊,也不向百姓讨水讨饭,只一个人慢慢走上白骸坡,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远方出神。
百姓都怕,说这老头怪。
我与秦戈却静静看着他。
我们看得见人气,看得见魂气,看得见心。
这老人心干净,没有恶,只有沉得很深的念。
直到夕阳西下,他才轻轻开口,像是对我们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我找了一辈子,总算找着了。”
我与秦戈相视一眼,上前一步。
他看不见我们,却像是感觉到了,微微抬头,对着我们的方向,轻轻一揖。
“两位,莫怕。”老人声音沙哑,却温和,“我不是来打扰,是来还愿。”
“还什么愿?”我轻声问。
他听不见,却继续说下去。
“天宝十四年,我还是个小兵,跟着大军过故关。仗打败了,同伴死了大半,我受了重伤,倒在这坡上,以为必死无疑。”
“夜里冷,饿,疼,怕。我闭着眼等死,却忽然觉得身上暖了,像有人盖了一件衣裳,嘴边也湿了,像有人喂了水。”
“我睁眼,什么人也没有,只看见坡上风动,草动,星子亮。”
“我活下来了。”
老人顿了顿,眼角有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我活下来了,却一辈子不安心。我不知道是谁救了我,不知道是谁在这荒坡上,守着我这无名小卒。我走遍天下,学医,救人,每到一处,都问故关,都问白骸坡。”
“今年,我八十三了。”
“我知道我时日无多,再不来,就再也来不了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粒晒干的野菊,还有一小段干枯的艾草。
“我没有什么能报答的,只有这个。野菊明目,艾草驱寒,不值钱,却是我一路采来,亲手晒的。”
他把东西轻轻放在地上,对着坡顶,深深一拜。
“多谢你们,守了这一方人。
多谢你们,守了我一条命。
我知道你们在。
我看得见。”
说完,他站起身,背着药箱,一步一步,慢慢走下白骸坡。
没有回头,却走得安稳,走得释然。
心愿了了,一生就轻了。
我与秦戈立在原地,久久未语。
风轻轻吹过,卷起那几粒野菊,在地上打了个旋。
原来我们守的,不只是故关,不只是彼此。
是无数个这样无名无姓的人,是无数条这样平凡却珍贵的命。
是人间烟火,是生之希望。
“值得。”秦戈轻轻说。
“嗯。”我点头,“值得。”
这世间最贵重的,不是金银珠宝,不是高官厚禄,不是青史留名。
是你守过的人,记得你。
是你护过的土,念着你。
是你付出过的心,有回响。
那年夏天,格外长。
日头晒得城砖发烫,连风都带着暖意。关下的百姓,日子渐渐好过了。有了粮,有了布,有了笑,有了盼头。
有人在关脚下搭了一个小小的茶棚,卖粗茶,卖麦饼,便宜,实在。
过路的行人歇脚,喝一碗茶,说一路的见闻,从长安说到洛阳,从边关说到江南。
我与秦戈,常常坐在茶棚外的老槐树下。
人看不见我们,却总有人下意识地往这边让一让,仿佛知道这里该有人坐。
茶棚的老板是个老实汉子,话不多,心善。每天收摊前,都会在桌上多放一碗凉茶,两个麦饼,对着空位子说一句:
“二位,慢用。”
他看不见,却心里有数。
人间最朴素的善意,原是这样。
不追问,不探究,不害怕。
你护我平安,我敬你安稳。
你不言,我不语,心照不宣。
一日,茶棚里来了几个读书人,穿着青布长衫,背着书箱,要去长安应考。
他们喝着茶,聊着天,说着代宗皇帝“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新政,说着天下太平,说着未来可期。
说着说着,一人忽然叹道:
“可惜啊,盛世虽回,当年的人,却不在了。”
另一人接话:“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多少将士,埋骨他乡,连姓名都没留下。”
第三人轻声道:“他们不是无名。
他们守过的土,记得他们。
他们护过的人,记得他们。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我坐在一旁,静静听着。
秦戈的手,轻轻靠了过来。
他的手依旧阴寒,我却觉得暖。
我们不是青史里的人物,不是书上的故事。
我们是埋在土里的骨,是飘在风里的魂,是守在关前的影。
无人为我们立传,无人为我们歌颂,无人在祠堂里供奉我们的牌位。
可那又如何。
我们守过故关,镇过地眼,护过百姓,安过孤魂。
我们爱过,守过,等过,相伴过。
这就够了。
名姓不重要,记载不重要,香火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来过,我们爱过,我们守过。
重要的是,人间因此安稳了一分。
秋天来的时候,太行山染上了一层浅红。
枫叶红了,枣子红了,连天边的云,都红得温柔。
关下的百姓开始收粮,一车一车的谷子,从田里运回来,金黄一片,看着就踏实。孩童们在谷堆边打闹,笑声清脆,能飘到关楼上来。
秦戈忽然说:“我想走一走。”
“去哪里?”
“随便走。”
于是我们下了关楼,沿着官道,慢慢往前走。
不赶时间,不问方向,走到哪里算哪里。
走过村庄,走过田埂,走过小桥,走过流水。
看见妇人在河边洗衣,看见老翁在树下抽烟,看见狗在路边打盹,看见鸡在院里啄食。
人间的日子,原是这样平淡,这样好。
我们走得很慢,像一对寻常的老夫老妻。
他玄甲,我素衣,在秋风里,一前一后,一左一右。
路过一片枣林,枣子熟了,红得透亮,挂在枝头。
一个小女孩踮着脚摘枣,够不着,急得快要哭。
秦戈停住脚,轻轻抬手,风一吹,枝头最红的那颗枣,轻轻落了下来,正好落在小女孩手里。
小女孩愣了愣,抬头四处看,什么人也没看见,只咯咯一笑,抱着枣跑了。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你也会做这种事。”
“当年在军中,我也常给小兵分果子。”他淡淡道,“只是后来仗打多了,忘了怎么笑。”
“现在记得了?”
“记得了。”他看我一眼,唇角微弯,“因为你在。”
一句话,平平静静,却让整个秋天都暖了。
我们没有家,没有房,没有田,没有产业。
没有生,没有死,没有轮回,没有归宿。
可只要在一起,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人间只道相思好,不道相守最逍遥。
这年冬天,来得静。
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关楼上,盖在坡上,盖在官道上,白得干净,白得安宁。
关下的百姓都在家中过冬,炉火亮着,饭香飘着,孩子在炕上玩闹,大人在灯下缝衣。
人间的暖,最是治人心。
我与秦戈,坐在关楼檐下,看雪。
雪落在他玄甲上,不化,像给黑铁镶了一层银。
雪落在我素衣上,轻轻一沾,便散了,像从未来过。
“冷吗?”他问。
“不冷。”我摇头,“有你在,不冷。”
鬼本无温,仙本清寒。
可两颗心靠在一起,就有了温度。
不是火,不是暖炉,是安稳,是笃定,是不怕。
“卫承。”他忽然叫我。
“嗯。”
“你说,我们会守到什么时候?”
我望着漫天细雪,轻轻道:
“守到地眼永闭,守到战魂安息,守到故关永无兵戈,守到人间再无流离。”
“然后呢?”
“然后,”我转头看他,目光温柔而坚定,“我们就去江南。
去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不立关,不守城,不护土,只守彼此。
看春花开,看夏蝉鸣,看秋叶落,看冬雪飘。
一年一年,一世一世,就这样走下去。”
秦戈看着我,深深看着我,像要把我刻进骨里,融进魂里。
他没有说话,只轻轻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玄甲阴寒,素魄清冽。
两相触碰,却是人间最安稳的温度。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却胜过千言万誓。
人间多少情爱,始于热烈,终于平淡。
我们始于乱世,终于安稳。
始于生死,终于相守。
不必说爱,不必说念,不必说不离不弃。
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好”。
就够了。
年夜那天,关下百姓放了鞭炮。
噼啪作响,碎红满地,喜气洋洋。
家家户户都在吃团圆饭,都在守岁,都在祈愿来年平安。
我与秦戈,立在关楼最高处。
看人间灯火,看满天星斗,看风雪安静,看岁月绵长。
没有酒,没有肉,没有鞭炮,没有热闹。
只有彼此,只有风,只有雪,只有这一片人间烟火。
“新年快乐。”我轻声说。
“新年快乐。”他应。
简单,朴素,却真心。
这世间最好的新年,不是锦衣玉食,不是锣鼓喧天。
是你在乎的人,在你身边。
是你守过的人间,平安喜乐。
是你走过的岁月,无怨无悔。
我忽然想起那句流传了千百年的诗:
人间只道相思好。
以前我以为,相思是最美的。
梦里见,心里念,风里想,雨里盼。
后来才懂,相思再美,不如相守。
相思是苦,相守是甜。
相思是隔,相守是伴。
人间只道相思好,不知相守直到老。
人间只道相思好,不及眼前人一笑。
人间只道相思好,此生有你便足了。
雪还在下,轻轻的,静静的。
秦戈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我。
我靠在他肩头,玄甲微凉,却让我无比安心。
关下灯火万家,坡上星子满天。
地底魂安,人间岁暖。
我们就这样,静静靠着,不问今夕何年,不问来日多长。
不问天命,不问规矩,不问仙鬼。
不问来路,不问归途,不问轮回。
只问此刻。
只问眼前。
只问你。
人间只道相思好。
而我,有相守,有岁月,有故关,有你。
足矣。
雪落满关楼,落满玄甲,落满素衣。
天地一白,岁月无声。
我们在人间,在岁月里,在彼此眼中。
岁岁年年,年年岁岁。
不散,不离,不弃,不悔。
直到地老天荒。
直到山河永寂。
直到,下一个轮回,再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