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五年三月，杏花开了。

不是冷宫那棵小树苗——它还太小，只结了稀稀落落几个花苞。开的是御花园里那棵百年老树，枝头缀满粉白的花，风一吹，落成一场温柔的雪。

沈清辞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花瓣。

花瓣落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粉白色，边缘有些卷曲，带着淡淡的香气。

萧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以前每年杏花开，朕都不敢看。”他说，“看了就想他，想了就难受。后来干脆让人把御花园的杏树都砍了。”

“那这棵怎么留下的？”

萧绝沉默片刻，说：“这棵是他亲手种的。朕砍不下手。”

沈清辞看着那棵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干虬结，覆满青苔。确实有些年头了。

“恒殿下种的？”

“嗯。那年他才十岁，从御花园移了一棵小苗过来，说等它长大，就可以在树下画画。”萧绝伸手，碰了碰树干，“它长大了，他不在了。”

风吹过，杏花纷纷落下，落在两人肩上、发上。

沈清辞忽然说：“陛下，臣给恒殿下画幅画吧。”

萧绝转头看他。

“画这棵树。”沈清辞说，“画花开的样子，画风落的样子，画陛下站在树下的样子。烧给他，让他看看。”

萧绝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沈清辞在杏花树下画了一下午。

萧绝就坐在旁边，偶尔递个笔，偶尔添点墨，偶尔说两句。阳光从花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画纸上，落在两人身上。

画完成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杏花染成橘红色，整棵树像镀了一层金。沈清辞在画纸角落题了几个字：

“永昌十五年春，阿绝看花。”

没提萧恒，但萧绝知道，是画给谁的。

他们把画烧了。灰烬随风飘散，落在杏花树下，落在泥土里。

萧绝忽然说：“朕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沈清辞看着他。

“以前想起他，胸口就疼，像刀绞一样。”萧绝说，“现在想起他，还是会难受，但没那么疼了。有时候甚至能笑着想。”

沈清辞点点头：“这就是臣说的，带着回忆往前走。”

萧绝看着他，笑了。

“走吧，”他说，“去冷宫看看那棵小的。”

冷宫的杏花树苗也开了几朵花。很小，只有五六朵，稀稀落落挂在枝头。但每一朵都开得很认真，花瓣饱满，颜色鲜艳。

苏嬷嬷正在浇水，看见他们来，笑着让开。

萧绝蹲在树苗前，轻轻碰了碰一朵花。

“它也开了。”他说。

沈清辞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蹲着的背影。玄色常服，脊背微弯，手指轻轻触碰花瓣，像碰什么珍贵的宝物。

“陛下，”他忽然说，“今年春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萧绝想了想，站起来，转身看他：

“有。”

“什么不一样？”

萧绝看着他，目光很轻，但很认真：

“今年春天，不是一个人看的。”

沈清辞怔了怔，然后笑了。

杏花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场温柔的雪。

那天晚上，萧绝说，他想去冷宫那间旧画室看看。

沈清辞陪他去了。

画室已经荒废多年，门窗破败，积满灰尘。萧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了进去。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墙上还残留着烟熏的痕迹，地上有几片烧焦的木头。萧绝走到墙角，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他就死在这儿。”他声音很轻，“面朝门，背对窗户。想逃出去，没逃掉。”

沈清辞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萧绝站起来，环顾四周：“朕小时候常来这里。他画画，朕捣乱。有一次朕把他刚画好的杏花图弄脏了，他气得追了朕半个冷宫。最后抓住了，却笑着说，‘阿绝，你知道这朵花为什么是粉色的吗？因为朕加了点朱砂，让它看起来更像春天’。”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后来朕才知道，他说的春天，不是花开，是……有朕在的时候。”

沈清辞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陛下，这里该重新修一修了。”

萧绝转头看他。

“修成画室。”沈清辞说，“以后陛下想画画的时候，可以来这里画。画累了，就去院子里看杏花。等那棵小树长大了，就在树下摆张桌子，喝茶，下棋，聊天。”

萧绝看着那些残破的墙壁，看着那些烟熏的痕迹，看着那些被火烧过的一切。

良久，他说：

“好。”

走出画室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月光落在荒芜的院子里，落在新栽的杏花树苗上，落在两人身上。

萧绝忽然说：“沈清辞。”

“嗯？”

“朕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他看着月亮，“杀过人，发过疯，差点把自己毁了。但有一件事，朕做对了。”

沈清辞看着他。

萧绝转头，看着他的眼睛：

“留你在身边。”

月光下，沈清辞的眼眶有些热。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萧绝的手。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在月光下，像那棵正在长大的杏花树——根扎得很深，枝干正在变粗，总有一天，会开出满树的花。

这次不仅仅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