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午夜十二点四十分。
三号教学楼的正面亮得刺眼。一层、二层、四层、五层、六层的白炽灯全亮了,灯光惨白,照得楼前空地像铺了一层霜。唯独三楼,依旧是黑的——不是灯坏了那种黑,是像被人用墨汁狠狠抹掉,连月光照过去都被吸进去,一丝都透不出来。
傅时衍走在前面,脚步很稳。
苏念跟在他身后半步,攥着那枚黑玉玉佩。玉佩冰得刺骨,冻得她整条手臂发麻,可那股寒意顺着血管往上爬的同时,也压住了她心底快要溢出来的恐惧——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盏灯,邪祟不敢近。
风还在刮。不再是之前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冷,而是贴着地面打旋,卷起枯叶和碎纸,发出细碎的呜咽声。那声音太像人哭了,苏念不敢低头看,只死死盯着傅时衍的背影。黑色卫衣,肩线笔直,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那是此刻黑暗里,唯一能让她安心往前走的东西。
教学楼后侧是一片荒地,杂草长得比膝盖还高。枯黄的草叶上挂着冰冷的露水,蹭过裤脚,留下湿冷的痕迹。傅时衍拨开挡路的枯枝,一座被铁皮和破木板封住的楼梯间,出现在眼前。
楼梯间的铁门锈得发黑,锁头早已断裂,歪歪扭扭挂在门环上,锈渣落了一地。铁皮上布满划痕,密密麻麻,深的地方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像是被人用指甲一遍遍抓过。苏念凑近看了一眼,那股腥气更浓了——不是铁锈的腥,是血的腥。
“这就是废弃楼梯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什么,“学校不是说,后侧早就封死了吗?”
“封的是活人走的路。”傅时衍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锈迹斑斑的铁门,语气很淡,“不是阴路。”
他说话时,苏念才注意到,这座楼梯间连一扇窗户都没有。门框往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人自己走进去。
“三楼消失,阳间的入口就废了。”傅时衍侧过头看她,月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冷硬的线条,“想进四楼,只能走阴梯。”
苏念喉咙发紧:“阴梯……通向哪里?”
“通向不存在的三楼。”
傅时衍说完,率先抬脚,跨进了那道门。
苏念深吸一口气,攥紧玉佩,跟了上去。
(二)
踏入楼梯间的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风声、虫鸣、远处教学楼里隐约的撞门声,全被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太空了,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脏上。
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扶手锈得一碰就掉渣,露出里面发黑的铁芯。苏念下意识想扶,手指刚抬起来,想起傅时衍的叮嘱——别碰任何东西——硬生生收回了手。
黑暗浓得化不开。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能把光吸进去的黑。苏念完全看不见脚下的台阶,只能凭感觉一步步往上走。玉佩在掌心越来越冷,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肩膀,让她浑身紧绷,却也让她保持着清醒。
不知道走了多久。
一层、两层……本该是三层的位置,脚下依旧是台阶。没有平台,没有门,什么都没有。
就像傅时衍说的——三楼,真的不存在。
就在这时——
苏念身后,传来了第三道脚步声。
很轻。很慢。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踩着她的脚印。
沙。沙。沙。
苏念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后背猛地冒出一层冷汗,黏住了衣服。
她不敢回头。
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盯着傅时衍的背影。不是幻觉——那脚步声清晰得可怕,每一下都踩在灰尘上,和她的脚步重叠在一起。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气息,贴在了她后颈上。
像是有人俯下身,对着她的脖子,缓缓吹了一口凉气。
那气息冰得刺骨,带着湿木头腐烂的味道——和四楼窗口那个黑影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苏念的身体僵得像块石头,双腿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贴在她身后,近到能闻见它身上的腥气。可她不敢回头看一眼,甚至不敢加快脚步。
外婆说过的——脏东西最喜欢追跑的人。
身后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恐惧。一只冰凉的、湿漉漉的东西,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衣角。
不是手。更像是某种滑腻的软体,贴着布料缓缓滑动,留下一道冰冷的湿痕。
苏念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死死攥紧掌心的玉佩,指节用力到发白。就在这一瞬,玉佩的寒意突然加重——不是更冷,是像有一股微弱的热气,从玉里渗出来,顺着她的掌心往上走,瞬间护住了她周身。
下一秒,身后的凉意猛地一退。
那道脚步声消失了。
贴在后颈的气息,也不见了。
苏念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内衣,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走在前面的傅时衍没有回头,低沉的声音却在黑暗里响起:“别怕。黑玉挡煞,它近不了你的身。”
苏念咬着唇,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终于明白,傅时衍为什么二话不说就把玉佩塞给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阴梯上有东西在等着。
(三)
又往上走了十几阶,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
不是惨白的白炽灯,是404教室那种发蓝的冷光,从楼梯尽头的出口透进来,照亮了最后几级台阶。
出口没有门。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门框,像一具没有血肉的骨架。
傅时衍停下脚步,转过身。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点寒星。
“我们到了。”他抬手指了指出口,“出去就是四楼,404教室在走廊尽头。”
苏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出口外面,是三楼的位置。
可此刻,她们站在楼梯尽头,脚下明明是四楼的高度,眼前的走廊墙上,却漆着一个鲜红的数字——
3
红色的油漆,从墙上往下淌,像刚写上去的。
“三楼……不是消失了吗?”苏念的声音发颤。
“阳间的三楼消失了。”傅时衍率先踏出楼梯口,“阴路的三楼,一直都在。”
苏念跟着走出去。
脚踏上走廊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剧烈咳嗽。
走廊很长,两边的教室门全都紧闭着。门上布满黑色的手印,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像是无数人拼命拍打过,拍到手印叠着手印,拍到门板都被染成了黑色。
地面上积着厚厚的黑灰,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苏念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然后,她僵住了。
她的影子,不见了。
傅时衍的影子,也不见了。
整条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人,没有影子。
“影子呢?”苏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慌乱地低头四处看,“我影子呢?”
“进了阴路,影子就留在阳间了。”傅时衍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走廊尽头走,“等出去,自然会回来。别分心。”
他的话音刚落,苏念就看见了那扇门。
走廊尽头,一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蓝白色的光。
没有门牌号。没有任何标识。只是一扇普通的木门,上面布满和走廊两侧一样的黑色手印。
里面,静得可怕。没有声音,没有动静,连一丝风都没有。
可苏念的灵目,却在这一刻疯狂地跳动。
她能看见门后弥漫的黑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缠在四个熟悉的身影上。王萌萌、李薇、周晓晴、赵雯。她们还站在教室中央,背对着门口,身体僵直,像被线提着的木偶。
而在她们身后,那个没有五官的黑影,贴得更近了。
惨白的手,已经从她们的肩膀,滑到了她们脖子上。
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它轻轻一掐,游戏就会彻底闭环。
苏念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她挣脱傅时衍的手,不顾一切冲过去,伸手就要推门:“萌萌——”
“别动!”
傅时衍一把抓住她的后领,力道之大,直接把她拽了回来。她踉跄着往后倒,后背重重撞进他怀里。
“你疯了?”傅时衍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怒意,低头盯着她,眼底漆黑一片,“这不是普通的门,是献祭门。你直接推开,门后的怨气会瞬间把你撕碎,连带着你的室友一起,彻底变成它的傀儡!”
苏念被吼得一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看着门缝里透出的蓝光,看着室友们僵直的背影,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那……那要怎么救她们?”她抓住傅时衍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你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傅时衍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眼底的怒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松开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
符纸很旧,边缘已经泛黄卷起,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和玉佩上的纹路很像。
“游戏规则是献祭四人。”傅时衍捏着符纸,指尖划过符文,符纸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我们破了它的规则。”
苏念盯着那层红光:“怎么破?”
“你有灵目,能看见阴气的流向。等会儿我开门,你用黑玉对准黑影的位置,把它逼出她们的身体。”傅时衍抬眼,看向那扇虚掩的门,“我封门,断它退路。”
“我呢?”
“你稳住。”傅时衍低头看她,“记住,一旦开始不能停。你的灵目是唯一能锁定它的东西。你慌了,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苏念攥紧掌心的黑玉。冰凉的触感让她镇定下来。
她看着傅时衍,用力点头,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
“我准备好了。”
傅时衍不再说话。他后退一步,抬手按在木门上。
绿幽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冷白的皮肤没有一丝血色。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一声悠长刺耳的门响,划破了死寂的走廊。
蓝白色的光倾泻而出,照亮了苏念的脸。
教室中央,四个女生依旧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那个没有五官的黑影,缓缓转过了身。
漆黑的轮廓对着苏念,没有眼睛,却死死“盯”着她。
它张开了嘴。
没有嘴唇,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漆黑的空洞。
那空洞对准苏念,发出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嘶鸣:
“来——啊——”
“就——差——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