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号教学楼的风像是活了过来。
不是吹,是往骨头缝里钻。苏念被傅时衍护在身后,攥着他卫衣的衣角,指节都攥得发白。那阵风裹着腐朽的霉味、铁锈的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泡了很久的湿木头味道,直往鼻腔里冲。
她不敢抬头,可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上瞟。
四楼那扇半开的窗户,那只手还在。
惨白的,泛着青的,指节弯曲着扣在窗沿上,指甲缝里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在月光下反着腻乎乎的光。那只手后面,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慢慢探出来,漆黑的轮廓在窗框里扭曲、拉长,像一团正在往外渗的墨。
它在看他们。
苏念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冷,黏,像有什么湿滑的东西正在皮肤上缓缓爬过。
“别看。”
傅时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而沉。他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掌心覆在她眼睛上。
他的掌心微凉,带着一点干燥的温度,隔绝了那个画面。苏念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扫过他的指尖,心脏跳得太快,快到她怀疑傅时衍能不能隔着后背感受到。
几秒后,他放下手。
苏念大口喘气,声音抖得厉害:“我室友……王萌萌她们还在里面!刚才电话里她们尖叫了,你放开我,我要去救她们!”
她挣扎着往前冲,傅时衍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更紧了。她挣不开,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像是被铁钳箍住。
“救她们?”傅时衍低头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你知道四角游戏的真正规则吗?”
苏念一愣。
她知道的是奶奶说过的那些——别玩怪游戏,别好奇,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可具体是什么规则,她从来没问过。
“普通四角游戏,四个人站四个角落,A走向B拍肩,B走向C拍肩,C走向D拍肩,D走向空出来的A角落,拍空气。”傅时衍的视线扫过漆黑的教学楼,语气冷得像在陈述事实,“如果人数正确,游戏能一直继续。如果多出一个人,那个‘人’就会一直拍你的肩膀。”
“可这里不一样。”他顿了顿,“在这栋楼,404教室,规则被改过。”
“改过?”
“这里的四角游戏,不是召唤第五个人。”傅时衍看向她,一字一句,“是献祭四个人。”
苏念的血液瞬间冻住。
“午夜十二点整,游戏开始。四个玩家,会被游戏一点点吃掉。拍肩不是传递,是标记。被拍过的人,会被那个东西跟上。等四个人的肩膀都被拍过,游戏闭环——”他停顿了一下,“她们就会永远留在404教室,成为下一场游戏的‘执行者’。”
风突然变得更急,教学楼里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不是拖拽,是摩擦——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缓慢地爬,从四楼往下,一节一节台阶,蹭着地面,往门口来。
苏念的眼泪涌了上来:“不可能……萌萌她们只是贪玩,她们不知道会这样……有没有办法救她们?你一定知道办法对不对?”
她抬头看向傅时衍。
这个男生太神秘了。明明只是个学生,成绩好,长得好,独来独往,从不掺和任何人的事——可他怎么会知道这些?怎么会一眼看穿她能看到那些东西?怎么会提前站在教学楼门口,拦住她?
傅时衍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目光太专注了,像是在确认什么。苏念被看得发毛,下意识想躲,却听见他开口:
“你的眼睛,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对不对?”
苏念浑身一震。
这件事她没告诉过任何人。从小外婆就叮嘱她,这是秘密,说出来会招祸。这么多年她一直藏着,连最亲近的室友都不知道——
他怎么会看出来?
“灵目。”傅时衍吐出两个字,“天生能见邪祟,也最容易被它们盯上。刚才你能隔着大半个校区,看见404教室里的画面,就是因为这个。”
苏念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知道,话还没出口——
手机震了。
她低头,屏幕亮了。
不是消息,不是电话,是一张图片自动弹出来。
发件人显示:未知。
图片加载了几秒。
漆黑的404教室,应急灯惨绿的光从角落打过来。满地狼藉,桌椅倒了一片,课本散落在地上。照片正中央,站着四个女生。
王萌萌。李薇。周晓晴。还有隔壁班那个赵雯。
她们一动不动,背对着镜头。身体僵硬,站得笔直,像是被人从后面拎着线提起来的木偶。她们的脸看不见,只能看见后脑勺和僵直的脊背。
而在她们身后,那个没有脸的黑影,正贴着她们的后背站着。一只惨白的手,搭在每个人的肩膀上。
照片下方,一行红字:
游戏还没结束。还差一个人。
苏念的呼吸停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啪嗒”摔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纹,光一闪一闪地熄灭。
还差一个人……
是她。
因为她没去,所以游戏没闭环,还在等最后一个。等那个本来应该站在第四个角落的人。
“它在引你进去。”傅时衍弯腰捡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你一旦踏进这栋楼,游戏立刻完成。你和你的室友,都会永远留在404教室。”
摩擦声更近了。
已经到了三楼。
紧接着——
“咚。”
“咚。”
“咚。”
不是用手拍门。是用头,一下一下,撞在教学楼的大铁门上。沉闷,规律,每一下都带着轻微的震动,震得铁门嗡嗡响。
苏念吓得往后缩,后背撞上傅时衍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和她自己的狂跳形成鲜明的对比。
傅时衍抬手,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枚玉佩。不大,比一元硬币大一圈,黑色的玉,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光泽。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不是普通的吉祥图案,而是弯弯绕绕的、像符咒一样的线条。
他拉过苏念的手,把玉佩塞进她掌心,然后握紧她的手指,让她攥住。
“攥紧。别松手。”
玉佩冰得刺骨,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冻得苏念手指发麻。可她不敢松,拼命攥着,指甲都掐进肉里。
话音刚落——
教学楼亮了。
不是应急灯的绿光。是惨白的白炽灯,一层一层,从四楼往下,依次亮起。灯光透过窗户照出来,把楼前的空地切成一块一块的白。
404教室的灯亮得最刺眼,白得几乎发蓝。
可诡异的是——
三楼,是黑的。
苏念猛地抬头,数着楼层:一楼亮着,二楼亮着,四楼亮着,五楼亮着……
三楼,整层都是黑的。
没有一盏灯亮。窗户黑洞洞的,像是被挖掉了一整层。
可三号楼明明是六层楼,怎么可能少了第三层?
她用力眨眼,再数一遍。一楼、二楼、四楼、五楼、六楼——
三楼,不见了。
整栋楼,硬生生少了一层。
而那扇404教室的窗户,再次被推开。
那个没有脸的黑影,缓缓站上了窗台。它站在四楼边缘,漆黑的轮廓对着他们,月光从它身后照过来,却穿不透那团黑,像是被吸进去了一样。
它低下头。
明明没有五官,可苏念知道它在笑。
它在对她笑。
然后,它抬起那只惨白的手,缓缓地,对着她招了招。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说:来呀,就差你了。
苏念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转:它看见我了,它一直在看着我,从刚才到现在,它等的就是我——
傅时衍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很重,把她定在原地。
“游戏既然开始了,就只能按它的规矩来。”他的声音很低,冷得像淬过冰,“想救你的室友,就必须进去。”
苏念猛地抬头:“我进去!我现在就——”
“但不是从正门进。”
他打断她,目光从那扇窗户移开,落在她脸上。
“午夜一点,教学楼后面的废弃楼梯间。”他一字一句,“我们从那里走阴路进去。”
阴路。
苏念听过这个词。外婆说过,阴阳之间有条路,活人走不得,走了就回不来。
“在此之前,”傅时衍看着她,目光很深,“你最好做好准备。”
风卷着落叶,在他们脚边打了个死旋。
404教室的窗台上,那个黑影还在招手。
一下,两下,三下。
苏念攥紧了手心里那枚冰冷的玉佩,指甲陷进肉里,疼得清醒。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抖,但一字一句:
“需要准备什么?”
傅时衍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极淡的认可。
“什么都不用。”他说,“该来的,已经在你身上了。”
他没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转身,往教学楼侧面走去。
苏念跟上去,没有回头。
身后,那扇敞开的窗户里,黑影还在招手。
月光落在三号楼上,三楼依旧是一片漆黑。
像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