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十一点五十分。
青藤大学北校区,三号教学楼静静蹲在夜色里。
这栋楼建于1998年,是全校最老的教学楼。外墙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风一吹,枯叶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同时翻书。五年前新校区建成后,大部分院系搬走,三号楼就只剩零星的选修课和考研自习室。白天都少有人来,到了晚上,整栋楼空得像一座坟。
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一盏应急灯,惨绿色的光从门缝渗进404教室,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扭曲的影子。
苏念蜷缩在宿舍床上,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苏念,你真不来吗?就玩一把,贼刺激!”——王萌萌发来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们在三号楼的404,就是传说最灵的那间!马上十一点五十九了,等十二点整我们就开始!”
苏念打字的手指在发抖:萌萌,别玩四角游戏,求你们了,快回来!
消息发出去,对方正在输入中闪烁了两下,没了动静。
苏念把脸埋进膝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只是“听说”过那些事,她是亲眼见过——六岁那年,外婆去世,她守在灵堂,亲眼看见外婆从棺材里坐起来,对着她笑了一下,然后又躺回去。那之后,她就总能看见一些模糊的黑影,在墙角、在门后、在空无一人的地方站着。它们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是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外婆临终前抓着她的手,干枯的手指几乎掐进她肉里:“念念,你是灵目,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记住外婆的话——晚上别出门,别玩怪游戏,别好奇。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
她记住了。
可王萌萌没记住。
王萌萌是她室友,东北姑娘,胆子大得像铁打的,最热衷的事就是验证各种校园怪谈。下午她在学校论坛刷到一个帖子——《三号楼404的四角游戏,亲历者告诉你什么叫绝望》,当场就拉着另外两个室友李薇、周晓晴拍板:今晚就去!
苏念拦不住。她们三个嘻嘻哈哈出门时,王萌萌还回头冲她挤眼睛:“别怕,等我们召唤出‘多出来的那个人’,给你现场直播!”
现在,直播要开始了。
【叮——】
王萌萌又发来一条语音,整整五十九秒。
苏念点开,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苏念,我们到啦!现在十一点五十九分,马上十二点整——”王萌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兴奋,“这里好黑啊,就应急灯那点光,跟鬼片现场似的……李薇不敢进来,在门口放风,我和晓晴还有隔壁班的赵雯三个人先站三个角,等周晓晴的同学过来,她也是咱们学校的,说马上到……哎你说,是不是人越多越灵?”
背景音里,李薇的声音远远传来:“萌萌你小声点!我总觉得楼道里有动静……”
“你怂不怂啊!”王萌萌笑骂一句,又压低声音,“苏念,我们现在站好了啊,等那个人一到,十二点整就开始——到时候你听着点,我拍你肩膀那一下,你就知道游戏成了!”
语音末尾,突然静了一秒。
然后——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很远的背景里传来。
很慢。很轻。像是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苏念的血液瞬间冻住。
她猛地坐起身,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那脚步声太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偏偏清晰地收进了麦克风里——那不是任何一个人的脚步声,王萌萌她们站着没动,李薇在门口放风,周晓晴的同学还没到。
那,是谁?
苏念手指颤抖着打字:萌萌!别玩了!立刻走!那个脚步声——
消息发出去。
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已拒收您的消息。
她再打王萌萌的电话,忙音。再打李薇的,忙音。周晓晴的,忙音。三个人的电话,全都无法接通。
宿舍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像女人在哭。
苏念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距离午夜十二点,还剩三十秒。
二十五秒。
二十秒。
十五——
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王萌萌来电!
苏念几乎是瞬间按下接听,刚把手机贴在耳边,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啊啊啊——!!”
“多了一个!真的多了一个人!!”
“谁?是谁在拍我的肩膀——!!”
尖叫声尖锐刺耳,紧接着是杂乱的奔跑声、桌椅倒地的巨响、李薇崩溃的哭喊、还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的闷响。
然后——
死寂。
电话没有挂,却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极其均匀的呼吸声,隔着听筒,缓缓吹在苏念的耳膜上。
不是人类的呼吸。
冷,湿,黏腻,像泡在水里很久的东西,正在努力学着怎么喘气。
苏念浑身僵硬,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她能看见——即使隔着大半个校区,即使不在现场,她的眼前自动浮现出404教室的画面:
黑暗里,四个女生原本应该站在四个角落。
可现在,五个模糊的影子站在教室中央。
四个缩成一团,在发抖。
第五个站在她们身后,没有脸,只有一片比黑暗更深的漆黑。
它在看着她们。
它在笑。
“咚。”
“咚。”
“咚。”
脚步声响起,缓慢而均匀,从教室中央,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
门口站着李薇。
她要出来了。
苏念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什么恐惧什么害怕全忘了,只有一个念头:萌萌在等她,她必须去!
她抓起外套,连鞋都来不及换,踩着一双毛绒拖鞋就冲出了宿舍。
(二)
深夜的校园和白天是两个世界。
从宿舍区到三号楼,要穿过半个校区。苏念跑过空无一人的食堂,跑过灯光全熄的教学楼,跑过那条两边种满法国梧桐的主干道。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线。
风很大,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拖鞋好几次差点甩飞出去,可不敢停。手机被她攥在手里,屏幕上还是那通打不通的电话,王萌萌的头像灰着。
三号教学楼越来越近。
那栋老旧的建筑蹲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六层楼,每扇窗户都是黑的,只有四楼中间那扇,隐隐透出一点幽幽的绿光——应急灯的光,从404教室的门缝渗出来。
那就是她们玩游戏的地方。
苏念刚跑到教学楼门口,脚下的步子还没刹住,手腕猛地一紧——
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带着微凉的温度,稳稳地将她拽住,硬生生把她从楼门口拉了回来。
苏念吓得差点叫出声,猛地抬头,对上一双极冷的眼睛。
男生很高,她一米六五的身高,只够到他肩膀。他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冷硬,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垂眼看她,眼底没有一点温度。
傅时衍。
计算机系大三,全校女生私下票选出来的“青藤史上最难追校草”。成绩永远专业前三,竞赛永远拿奖,人却永远独来独往,从不参加任何聚会,从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有人说他家世不简单,有人传他私下性格很怪,但没人能证实——因为没人真正接近过他。
可现在,这个传说中从不搭理任何人的傅时衍,正皱着眉,用一种冰冷又锐利的目光盯着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不想死,就别进去。”
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冷得像命令。
苏念愣了一秒,然后拼命挣扎起来:“你放开我!我室友在里面!她们玩了四角游戏,出事了——”
“四角游戏。”傅时衍打断她,声音更冷了一分,“你知道在这栋楼里玩四角游戏,会出什么事吗?”
苏念被他问得一愣。
傅时衍没等她回答,抬起下巴,朝三楼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抬头看。”
苏念下意识抬头——
三楼,404教室的窗户。
窗户是关着的。
可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一只惨白的手,正搭在窗沿上。
那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手腕细得吓人,皮肤白得泛青,五指死死扣着窗沿,指节都在用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把窗户推开。
苏念的呼吸瞬间卡在喉咙里。
窗户是关着的。
那这只手,是怎么从里面伸出来的?
“咔哒。”
一声轻响。
窗户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那只手收了回去。
紧接着,一个模糊的黑影,慢慢探出了头。
没有脸。只有一张脸的轮廓,五官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漆黑。可苏念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在看着他们。
它在笑。
苏念浑身僵硬,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连眨眼都忘了动。
下一瞬,傅时衍伸手,揽住她的腰,猛地将她往后一带。
她踉跄着被他护在身后,后背撞上他胸口,隔着卫衣布料感受到一点微弱的温度。他站在她前面,背对着她,抬头望向那扇窗户,冷冽的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戾气。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叶。
三楼那扇窗户敞开着,漆黑的教室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苏念知道,它在。
它还在看着他们。
傅时衍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来不及了。”
“十二点整。”
“游戏开始了。”
(三)
手机突然震动。
苏念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王萌萌。
不是语音,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图片加载了几秒,慢慢显示出来:
昏暗的教室里,应急灯惨绿的光从角落打过来。四个女生并排站着,面对着镜头,表情僵硬,脸色惨白。
王萌萌站在最左边。
她的肩膀上,搭着一只手。
惨白的,泛着青的,湿漉漉的手。
手的另一端,隐没在照片边缘的黑暗里。
苏念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突然发现——
王萌萌在笑。
不是害怕,不是僵硬,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而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一句话。
苏念把照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读她的口型:
“苏念……来呀……”
“就差你了。”
身后,三号教学楼的楼道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慢。
很轻。
像是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正在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