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等我回来
北京,1976年初冬
搬进新家一个月后,方穆静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上海寄来的,但不是弟弟的笔迹。她拆开一看,愣住了。
是她以前的导师写来的。
信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大意是:美国有个数学交流项目,为期两年,国内有一个名额。他推荐了她。对方看了她的论文,很感兴趣,愿意接收。如果她同意,明年春天就可以出发。
方穆静把信看了三遍。
美国。
两年。
她放下信,看着窗外。
窗外的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楼下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洗菜,有孩子在跑来跑去。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
瞿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看见方穆静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封信。
“怎么了?”他问。
方穆静抬起头,看着他。
“有一封信。”她说,“我以前的导师写来的。”
瞿桦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说什么?”
方穆静把信递给他。
瞿桦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把信放下。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你想去吗?”他问。
方穆静看着他。
“你问我想不想去?”
“嗯。”
“你不想问别的?”
瞿桦摇摇头。
“就问你想不想去。”
方穆静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
---
那天晚上,两人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方穆静去洗碗。瞿桦坐在桌边,盯着那封信看。
信上写着:美国,数学交流项目,两年。
两年。
他想起她走上海那两年。那时候他每个月写信,每个月等回信,每个月盼着见她一面。两年,七百多个日子,他数着过来的。
现在又要等两年。
但他没说。
她洗碗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瞿桦。”她开口。
“嗯?”
“你怎么想的?”
瞿桦看着她。
“我?”他说,“我想让你去。”
方穆静愣住了。
“什么?”
“你想去就去。”他说,“这是你的事业,你的机会。你不能因为我,放弃你想要的东西。”
方穆静看着他。
“你就不怕我走了不回来?”
瞿桦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怕得要命。”
他顿了顿。
“但更怕你将来后悔。”
方穆静的眼眶红了。
“瞿桦……”
“你听我说。”他打断她,“你是一个数学家。你的论文能在国际上发表,能让美国人感兴趣,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你要是为了我放弃了,我这辈子都会觉得欠你的。”
他握住她的手。
“去吧。”他说,“去两年。我等你。”
方穆静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干净的,里面有她。
“你等我?”她问。
“等你。”
“两年?”
“两年。”
“要是我回不来呢?”
瞿桦愣了一下。
“怎么会回不来?”
“万一。”她说,“万一那边有什么变故,万一项目延长,万一……”
“万一什么?”
方穆静看着他。
“万一我想你了呢?”
瞿桦愣住了。
“什么?”
“万一我想你了,”她说,“想得受不了,怎么办?”
瞿桦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都红了。
“那你就回来。”他说,“想我了就回来。我在这儿等着。”
---
那天晚上,两人在窗前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院里那排杨树照得亮堂堂的。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方穆静靠在他肩膀上。
“瞿桦。”她开口。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觉得,有个人等我是件多好的事。”
瞿桦没说话。
“小时候爸妈不在,我一个人带着弟弟。什么事都是自己扛,什么苦都是自己吃。从来没有人等过我。”
她顿了顿。
“后来遇见你。你等我回信,等我回北京,等我从上海回来。你等我等了一年又一年。”
她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你又要等我。”
瞿桦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等你一辈子都行。”他说。
方穆静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靠回他肩膀上。
“瞿桦。”她说。
“嗯?”
“我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一定会回来。”
瞿桦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一定会回来。”她又说了一遍,“不管两年还是三年,不管项目延长还是有什么变故。我一定会回来。”
她握紧他的手。
“回来找你。”
瞿桦看着她。
眼眶红了。
“好。”他说,声音有点抖,“我等你。”
---
第二天,方穆静给导师回了信。
信写得很长,说她愿意去,谢谢导师的推荐,她会好好准备。
写完信,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瞿桦站在她身后。
“寄出去了?”他问。
“嗯。”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什么时候走?”
“明年春天。”她说,“三月份。”
“还有四个月。”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四个月,”瞿桦说,“咱们好好过。”
方穆静看着他。
“怎么好好过?”
瞿桦想了想。
“天天给你涂护手霜。”他说,“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天天陪你看月亮。”
方穆静笑了。
“就这些?”
“还有。”他说,“天天跟你说,我等你。”
方穆静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好。”她说。
---
那四个月,两人过得像在数日子。
每天早上起来,瞿桦第一件事是给她涂护手霜。涂完手,他去上班,她去研究所。晚上回来,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在窗前坐着说话。
周末的时候,两人去逛百货大楼。瞿桦给她买了一件新棉袄,说美国冷,要多穿点。方穆静给他买了一双新棉鞋,说北京冬天冷,别冻着。
“你买这个干什么?”瞿桦看着那双鞋,“我又不缺鞋。”
“你那双都破了。”方穆静说,“我早就看见了,一直没跟你说。”
瞿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帮上确实有个洞,他自己都没注意。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搬新家那天。”她说,“你搬东西的时候,我看见的。”
瞿桦看着她。
“你记性真好。”
“那当然。”她说,“我是数学家。”
瞿桦笑了。
---
除夕那天,两人在新家过的第一个年。
方穆静做了四个菜,瞿桦买了瓶北冰洋汽水。两人挤在小桌边吃饭,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过年好。”瞿桦举起杯。
“过年好。”方穆静也举起杯。
两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汽水。
汽水甜丝丝的,带着气泡,在嘴里噼里啪啦炸开。
方穆静放下杯子,看着他。
“瞿桦。”她说。
“嗯?”
“明年过年,我不在。”
瞿桦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
“你会想我吗?”
瞿桦看着她。
“会。”他说,“天天想。”
方穆静的眼眶红了。
“我也会。”她说,“天天想。”
瞿桦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两年很快就过去了。”他说,“你回来的时候,咱们还在这儿过年。”
方穆静点点头。
“好。”
---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瞿桦送她去机场。那时候北京的机场还很小,候机楼灰扑扑的,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多。
两人站在安检口前。
方穆静穿着那件新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小箱子。箱子里装着她的书、她的论文、还有他写的那沓信。
瞿桦站在她对面。
“到了写信。”他说。
“嗯。”
“有什么事,发电报。”
“嗯。”
“照顾好自己。”
“嗯。”
沉默。
广播响了,催促乘客登机。
方穆静抬起头,看着他。
“瞿桦。”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她松开手,转身往安检口走。
“方穆静。”
她停住。
瞿桦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一看。
是那把钥匙。新家的钥匙。红色的钥匙链上,小福字一晃一晃的。
“带着。”他说,“等你回来开门。”
方穆静看着那把钥匙,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她没回头,快步走进安检口。
瞿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广播响了,催促送行的人离开。
他才转身,慢慢往外走。
---
飞机起飞的时候,方穆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北京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她把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握得紧紧的。
钥匙硌得手心生疼,但她没松开。
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
“同志,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
“没事。”
那人看了看她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她红红的眼眶,没再问。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一片白茫茫。
方穆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他给她涂护手霜时的专注,他等她回来时的眼神,他说“等你一辈子都行”时的笑容。
她把钥匙贴在心口。
“瞿桦。”她在心里说,“等我回来。”
---
瞿桦回到家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
桌上放着两个搪瓷缸,并排摆着。窗台上的文竹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颤着。床上铺着她叠好的被子,枕头并排放着。
他走过去,在她那边坐下。
伸手摸了摸枕头。
凉的。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她。
她吃饭的样子,她算题的样子,她站在窗前看月亮的样子。她叫他“瞿桦”时的声音,她靠在他怀里时的温度,她睡着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闭上眼睛。
“方穆静。”他轻声说,“我等你。”
窗外起风了。
杨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响声。
屋里很安静。
【第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