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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分房1

北京，1976年秋

秋天的时候，瞿桦单位分房了。

消息是有一天下午传出来的。瞿桦正在做手术，下了台才知道，整个医院都沸腾了——这次分房，机会难得，多少人等了七八年，终于轮上了。

“瞿医生，你排第几？”同事问他。

瞿桦摇摇头。

“不知道，没看名单。”

“快去看看吧，贴出来了！”

瞿桦换了衣服，往公告栏走。一路上碰见好几个同事，有的喜笑颜开，有的垂头丧气。他走到公告栏前，挤进人群，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

排名不算靠前，但够分房了。两间房，带厨房和厕所，在医院后面的新楼里。

他看着那个名字，愣了好一会儿。

两间房。

带厨房和厕所。

他想起他们现在住的那间小屋——筒子楼三层，十几平米，厕所在走廊尽头，厨房是楼道里搭的一个煤炉。冬天冷得水缸结冰，夏天热得睡不着觉。她在那儿算题，他在那儿看书，两人挤在一张小桌上吃饭，转个身都能撞到一起。

现在，有两间房了。

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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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瞿桦回到家的时候，方穆静正在算题。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方穆静看他一眼。

“怎么了？笑得这么奇怪。”

瞿桦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放在她面前。

方穆静低头一看。

是分房通知。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

“分房了。”他说，“两间。带厨房和厕所。”

方穆静愣住了。

“真的？”

“真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嘴角翘起来。

“在哪儿？”她问。

“医院后面，新盖的那栋楼。”

“什么时候能住？”

“下个月。”他说，“钥匙还没发，但已经定了。”

方穆静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两间房。”她说，声音有点抖，“有厨房，有厕所。”

“嗯。”

“不用再去走廊尽头接水了。”

“嗯。”

“冬天不用去外面上厕所了。”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

“瞿桦。”

“嗯？”

“咱们有自己的房子了。”

瞿桦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水光在打转。

他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

“嗯。”他说，“咱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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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两人说了很久的话。

说新房子怎么布置，说什么家具，说厨房里要添置什么东西。方穆静说她想要一个书架，把她的书都摆上去。瞿桦说他想要一张大点的桌子，两人可以一起看书。

“还要给小宝留一间。”方穆静说，“他来了有地方住。”

“两间房，怎么留？”

“一间咱们住，一间给他留着。”

瞿桦看着她。

“你弟弟一家都来？”

“嗯。”她说，“秀芬说等小宝大一点，带他来北京玩。”

瞿桦点点头。

“那得买张床。”

“嗯。”

“还得买个柜子。”

“嗯。”

两人越说越兴奋，说到半夜都睡不着。

最后方穆静靠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瞿桦。”她迷迷糊糊地说。

“嗯？”

“咱们真的有自己的房子了。”

瞿桦笑了。

“真的。”他说，“睡吧。”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钥匙什么时候能拿到？”

“下个月。”

“那你拿到钥匙，第一个给我看。”

“好。”

“不许给别人先看。”

“好。”

她嘴角弯了弯，睡着了。

瞿桦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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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钥匙发下来了。

瞿桦拿到钥匙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攥着那把钥匙，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确定不会丢。

下班的时候，他没直接回家。他去了趟百货大楼。

买了一串钥匙链。红色的，上面有个小福字。

他把钥匙串上去，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坐上公交车，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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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穆静正在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

瞿桦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放在她手心里。

方穆静低头一看。

是钥匙。两把，一把大门的一把屋门的。串在红色的钥匙链上，小福字一晃一晃的。

她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

“咱们的钥匙。”他说，“你不是说，拿到钥匙第一个给你看吗？”

方穆静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厨房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她。

她看着那个笑，眼眶突然有点热。

“瞿桦。”她开口。

“嗯？”

“你……”

她说不出话来。

瞿桦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怎么了？”

方穆静摇摇头。

她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握得紧紧的。

“没什么。”她说，声音有点哑，“就是想谢谢你。”

瞿桦看着她。

“谢什么？”

“谢你什么都想着我。”

瞿桦笑了。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你是我老婆。”他说，“不想你想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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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末，两人一起去看新房子。

新楼在医院后面，五层高，灰砖灰瓦，在阳光下显得很精神。楼下有一排杨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

瞿桦拿着钥匙，找到门牌号，打开门。

两人走进去。

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墙壁刷得雪白，窗户擦得锃亮，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方穆静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大。

比他们现在住的那间小屋大多了。

两间房，一间朝南，一间朝北。中间有个过道，过道旁边是厨房和厕所。

她走进厨房，看了看。

有水池，有灶台，还有一个放碗的柜子。

她又走进厕所，看了看。

有蹲坑，有水龙头，地上铺着水泥，干干净净。

她走出来，站在过道里，看着那两间空荡荡的屋子。

“瞿桦。”她开口。

“嗯？”

“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瞿桦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嗯。”他说，“喜欢吗？”

方穆静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两间空屋子，看着那扇窗户，看着那一片片阳光。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喜欢。”她说，声音很轻，“喜欢得不得了。”

瞿桦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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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两人在空屋子里待了很久。

他们商量着哪间做卧室，哪间给小宝留着，哪面墙放书架，哪面墙放桌子。方穆静说想在窗台上养花，瞿桦说想在门口种点葱。

“这个位置放床。”方穆静指着朝南的那间屋子，“太阳照进来，暖和。”

“好。”

“这个位置放书桌。”她又指着窗户下面，“光线好，算题不费眼睛。”

“好。”

“这个位置……”她指着墙角的空处，想了想，“放个柜子吧，放衣服。”

“好。”

瞿桦看着她。

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想起第一次在火车上见到她。那时候她脸色苍白，眼神警惕，笑容标准得像面具。

现在她站在阳光里，笑着给他指这儿指那儿，说这儿放床，那儿放书桌。

他眼眶突然有点热。

“方穆静。”他开口。

她转过头。

“怎么了？”

瞿桦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看看你。”

方穆静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傻子。”她说。

“嗯。”

“大傻子。”

“嗯。”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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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房子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两人走在路上，手牵着手。

“瞿桦。”方穆静开口。

“嗯？”

“咱们什么时候搬？”

“下个月吧。”他说，“得先把那边的东西收拾收拾，再买点新家具。”

方穆静点点头。

“书架要买大的。”她说，“我书多。”

“好。”

“桌子也要大的，能放两台灯。”

“好。”

“床也要大的。”她顿了顿，“两个人睡的。”

瞿桦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好。”他说，“买最大的。”

方穆静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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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家，方穆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她攒的钱。每个月省下来的，一共三十多块。

她把钱倒出来，数了数。

“瞿桦。”她喊。

瞿桦从厨房探出头来。

“怎么了？”

“这些钱，”她把钱举起来，“够买什么？”

瞿桦走过来，看了看。

“够买个书架了。”他说，“小的那种。”

方穆静看着那堆钱，有点失望。

“就买个书架？”

“书架也是钱。”他说，“慢慢来，一样一样添。”

方穆静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再攒攒。”她说，“攒够了，买个好点的。”

瞿桦看着她。

她把钱一张一张捋平，整整齐齐叠好，又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回抽屉，和那些信、那些贺卡、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他想起她刚来北京的时候，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连吃饭都要算计。

现在她有存款了。

虽然只有三十多块，但那是她自己的钱，自己攒的。

“方穆静。”他开口。

“嗯？”

“你变了很多。”

方穆静抬起头。

“什么？”

“你刚来的时候，”他说，“什么都没有。现在有工作，有钱，有房子。”

方穆静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还有你。”她说。

瞿桦看着她。

“嗯。”他说，“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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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

两人借了一辆板车，把东西一趟一趟往新家拉。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件衣服，几床被子，一堆书，还有那盆文竹。

方穆静抱着那盆文竹，走在路上。

“你小心点。”瞿桦在旁边说，“别摔了。”

“摔不了。”她说，“这可是咱们家的第一盆花。”

瞿桦笑了。

搬到新家，方穆静第一件事就是把文竹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进来，落在文竹上，叶子绿油油的，颤颤巍巍的。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盆文竹，看着那两间空屋子，看着屋里堆着的那些东西。

“瞿桦。”她开口。

“嗯？”

“咱们真的有自己的家了。”

瞿桦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嗯。”他说，“咱们的家。”

方穆静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以后，每年都在这里过年。”

“好。”

“每年都看雪。”

“好。”

“每年都一起。”

瞿桦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她拥进怀里。

“每年都一起。”他说，“一辈子。”

窗外阳光正好。

那盆文竹在窗台上，绿油油的。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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