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雨停了,天空阴沉得可怕。
整个青溪村的人,都扶老携幼,来到戏台前。
人人面色苍白,人人眼神悲戚,人人沉默不语。
戏台之下,站满了人,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知柚回到老屋。
她换上了奶奶亲手缝制的、最庄重的一套傩戏戏袍。
黑色为底,绣着暗红与金色的古老纹路,沉重,肃穆,庄严。
奶奶强撑着病体,颤颤巍巍地帮她系好腰带,整理好衣领,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戏袍上。
“柚柚……奶奶对不起你……”
“奶奶,不怪你。”宋知柚轻轻擦去奶奶的眼泪,声音平静,“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责。”
她走到面具架前,拿起那副最古老、最神圣的傩神面具。
木头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纹路肃穆,眼神威严。
她轻轻戴上,遮住了自己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悲伤,所有的不舍。
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爷爷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到戏台前,望着她,老泪纵横。
“柚柚……爷爷,对不住你……”
宋知柚对着爷爷,深深一拜。
没有说话,却道尽了所有的感恩与告别。
她一步步,走上戏台。
踩在熟悉的木板上,每一步,都沉重如铁。
这是她从小跳到大的戏台,是她守了一辈子的戏台。
这一次,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这里。
戏台之下,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哭声压抑,却此起彼伏。
宋知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了小时候,爷爷奶奶教她练功的样子。
想起了季时衍坐在戏台边,陪着她的样子。
想起了他说:“知柚,我带你走。”
想起了他每一封信结尾的那句:等我。
眼泪,从面具底下,无声滑落。
对不起,季时衍。
我等不到你回来了。
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了。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一片平静,只剩下虔诚与决绝。
锣鼓声起。
不是热闹的锣鼓,是低沉、苍凉、悲壮的鼓点。
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宋知柚动了。
舞步沉缓,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稳如泰山,重如大地。
她抬手,转身,叩首,祈福,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极致的虔诚,极致的悲壮。
苍凉厚重的唱腔,从她口中缓缓唱出,不是唱给人听,是唱给天地,唱给神明,唱给这片她守了一辈子的土地。
“一拜天地,风调雨顺——
二拜先祖,护佑子孙——
三拜瘟神,退去灾厄——
以我之命,换村安宁——”
唱腔穿云,响彻整个青溪村。
戏台之下,哭声震天,所有人都泪流满面,重重叩首。
她跳得虔诚,跳得坚定,跳得悲壮。
没有人知道,她每跳一步,都在消耗自己的生命。
没有人知道,她把所有的灾厄,所有的病痛,所有的不祥,一点点,引到自己身上。
她的脸色,在面具底下,越来越苍白。
呼吸,越来越急促。
身体,越来越轻。
可她的舞步,依旧稳,依旧沉,依旧没有一丝错乱。
她要跳完。
跳完这最后一段傩戏。
跳完她这一生。
鼓点越来越急,唱腔越来越高。
最后一个动作,最后一句唱词,最后一拜。
“以我宋知柚之命,
守青溪一世平安,
傩戏不绝,
青溪不灭——”
话音落,舞步停。
宋知柚直直地站在戏台中央,面具依旧肃穆,身姿依旧挺拔。
像一尊守护了村子一辈子的神。
然后,缓缓,缓缓倒下。
戏台之下,一片惊呼。
“柚柚——!”
爷爷奶奶哭得撕心裂肺。
村里人蜂拥而上。
有人摘下她的面具。
那张清秀干净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浅极浅的笑意。
像是终于完成了一生的使命,终于可以安心歇息。
她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那一天,傩戏停了。
鼓点停了。
可青溪村的病灾,真的开始慢慢退去。
生病的人,渐渐好转;
没有生病的人,再也没有被传染。
瘟神,真的退了。
村子保住了。
平安回来了。
可是,那个守了戏台一辈子、跳了一辈子傩戏的姑娘,再也回不来了。
作者第一卷结束
作者第二卷大概明天会开始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