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帅府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西跨院的芭蕉叶映成深绿色。谢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叠泛黄的旧信与今日刚从洋行取回的货运契约。
台灯的光晕柔和,却照不亮他眉宇间的沉凝。方才那场风波暂歇,可谢临心里的疙瘩却越结越大。张爷虽是贪得无厌,但今日在厅堂上那一眼,太刻意,太像一场早已编排好的戏。
“还没睡?”
熟悉的烟草气息裹挟着晚风从身后漫来,陆沉渊脱下军大衣,轻轻搭在谢临的肩后。他刚从书房回来,一身疲惫,眉眼间的凌厉却淡了几分,只剩满眼的心疼。
谢临没回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今日在厅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拿我的事做文章?”
陆沉渊一怔,随即坐在他身侧,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是我疏忽了。我以为将你护在帅府,便能万事周全,却忘了这沪上的水,远比我想的深。”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截下你信件的人,还在暗处。今日的事,多半是他煽风点火,借张爷的手来搅局,目的就是逼我与你反目,坐实我‘因私废公’的罪名。”
谢临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你怀疑是谁?”
“还不清楚。”陆沉渊皱紧眉头,指尖摩挲着他的下颌,“但可以肯定,此人就在我身边,或是与我亲近之人,否则无法精准截获消息,更无法布下这张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七年的误会刚解开,转眼便要直面这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谢临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页:“这是我昨日整理的货运契约细节,你看这里。”
纸页上,是他用红笔圈出的几个码头地址,旁边标注着小小的批注。
“这些货仓,都是我特意选的,远离青帮势力范围,合规且隐蔽。”谢临指尖点在其中一个地址上,“可今日他们发难时,却精准咬住了其中一个货仓的‘违规’把柄,连具体的货物清单都一清二楚。”
陆沉渊的目光骤然锐利,拿起契约仔细翻看,脸色愈发沉凝:“除了我身边的人,没人能知道这些细节。而且,能接触到洋行内部资料的,除了你的亲信,还有……”
“还有你的人。”谢临接话,声音清冷,“我刚到沪上,接触的人屈指可数,唯一的可能,就是你身边的副官,或是负责对接货运的亲信。”
两人沉默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沉重。陆沉渊身边的人,跟了他多年,从金陵到沪上,出生入死,他从未想过,背叛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我会彻查。”陆沉渊收紧手臂,将谢临抱得更紧,“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待在帅府,不许再出门。我会安排双倍人手守着西跨院,绝不让那人有机会靠近你。”
谢临微微摇头,抬手按住他的手:“不行。越是躲,对方越会生疑,甚至会做出更极端的事。而且,我手里还有洋行的生意,必须亲自把控,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坚定:“不如我们来个引蛇出洞。”
陆沉渊挑眉,低头看着他:“说说你的计划。”
谢临凑近他,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势在必行的冷静。陆沉渊的目光从最初的惊讶,渐渐转为赞赏,最后化作满眼的宠溺。
“好,就按你说的办。”陆沉渊低头,在他额角印下一个吻,“临之,有你在,我总觉得,再难的局,也能破。”
谢临微微一笑,将头埋进他的怀里,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角:“沉渊,我们一起。”
夜色渐深,帅府的灯火依旧明亮。两人相拥而坐,指尖相扣,仿佛握住了彼此的一生。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帅府后院的回廊尽头,一道黑影正悄然隐入夜色,将方才的对话尽数听去,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冷笑。
沪上的迷雾,愈发浓重了。
谢临与陆沉渊的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