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余波·暗处的尾巴
江叙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阳光已经能大片大片落在窗台上。
他伤口恢复得比预想中慢,却总耐不住性子要翻卷宗,陆沉渊干脆把支队的临时办公桌搬到了病房里,一边盯着他输液,一边梳理后续扫尾工作,两人一静一动,倒成了刑侦支队最特殊的办公点。
下午三点,护士刚换完药,队长老周就拎着一叠最新材料匆匆推门进来,脸色算不上轻松。
“江叙,小陆,案子有新动静。”
陆沉渊合上文件,抬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锐利:“是苏和光那边翻供了,还是保护伞的线索断了?”
“比那麻烦。”老周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语气凝重,“苏和光全认,杀人、器官交易、伪造身份,桩桩件件都画押,可唯独咬死一句话——他不是鸢尾顶层。”
江叙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一顿,伤口的钝痛都压不住心底的沉:“他的意思是,他背后还有人。”
“是。”老周点头,“审讯录像你们自己看,他态度很怪,明明已经死路一条,却偏偏不敢把背后那人的名字说出来,像是被人拿住了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陆沉渊迅速点开平板里的审讯视频。
画面里,苏和光穿着囚服,头发花白了大半,早已没了当日在医院办公室的疯狂与斯文,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管审讯人员怎么问,他只反复重复一句:
“我只是执行者,真正的鸢尾不在我这里……你们别查了,查到底,所有人都得死。”
“那个人是谁?”
“我不能说……我死了没关系,我家人不能死。”
陆沉渊指尖轻点桌面,侧写直觉瞬间亮起红灯。
“被威胁家属,说明幕后之人能量极大、手段极狠,能穿透看守所直接传话,这不是普通保护伞能做到的。”
江叙眉头紧锁:“赵百川、林建山、高伟,所有人的关系网都查了?”
“查遍了。”老周叹气,“明面上的官员、商人、医院高层,该抓的抓,该查的查,已经掀翻小一半关系网,可就是摸不到最顶端那只手。”
他顿了顿,又拿出一份封档文件,压低声线:
“还有一件事,昨晚发生的,被我强行压了消息。”
“老一院废墟,被人烧了。”
江叙眼神骤然一冷。
陆沉渊的动作也瞬间停住。
老一院,那是所有罪恶的起点,虽然大部分物证已经被提取,但地下室、旧档案室、太平间角落,极有可能还残留着十年前未被发现的原始记录。
现在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破坏现场。
这是彻底掘坟。
“放火的人抓到了吗?”江叙的声音沉得发冷。
“现场只留下一枚黑色鸢尾塑料片,和凶手当年用的吊坠材质一模一样,除此之外,半枚指纹、一点脚印都没有,处理得比当年连环凶案还要干净。”
鸢尾标记。
又出现了。
陆沉渊指尖划过那份火灾报告,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苏和光已经落网,鸢尾标记却再次出现,只有一种可能——鸢尾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或者一个位置。”
“苏和光倒了,立刻就有人,接走了他的位置。”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以为尘埃落定的深渊,此刻像是又裂开了一道更深、更黑的口子,冷风源源不断往外冒。
他们以为自己抓住了恶魔,却没想到,只是砍掉了恶魔的一只手。
“许然呢?”江叙忽然开口,“他在里面待了十年,有没有听过鸢尾不止一个人?”
老周脸色更复杂:“我正要跟你们说这个,许然那边,也出了问题。”
“他昨天半夜突然被转走了,秘密转监,没有任何书面通知,连我们支队都没收到消息。”
江叙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谁下的命令?”
“不知道,系统里查不到,像是凭空消失。”
陆沉渊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转监、毁证、灭口、压案……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精准、狠辣、不留痕迹。
“他们在抢时间。”陆沉渊声音低沉,“他们要杀掉所有活口,烧掉所有证据,把整起案子彻底钉死在苏和光身上,然后鸢尾继续藏在暗处,继续运作。”
七个孩子的冤屈、许默的死、许然的复仇、江叙挨的那一枪、三年的分离、十年的黑暗……
到最后,竟然只是一场替死鬼游戏。
“我要见许然。”江叙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脸色苍白却眼神决绝,“不管他被转到哪里,我必须见到他,他一定知道更多。”
“你别乱动!”陆沉渊立刻按住他,又气又心疼,“你伤口裂开怎么办?我去,我现在就去查转监路线,你在病房里稳住,随时跟我联系。”
江叙盯着他,沉默几秒,没有再固执:
“注意安全,对方已经开始明着动手了。”
“我知道。”陆沉渊拿起外套,指尖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安抚,“这次换我等你,别担心。”
他转身快步走出病房,背影利落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老周看着陆沉渊的背影,又看了看脸色凝重的江叙,低声叹了口气:
“这案子,比我们想象中要深得多啊。”
江叙望着窗外渐渐阴沉下去的天色,指尖紧紧攥起。
深渊回响,根本没有结束。
它只是暂时沉默,然后在所有人放松警惕的时刻,再次张开了血盆大口。
而他和陆沉渊,这一次必须一起,把藏在最深处的那只鬼,连根拔起。
半小时后,陆沉渊的电话打进病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江叙,查到了。”
“许然没有被转监,他被带到了城郊废弃戒毒所,那地方十年前就关停,现在是私人管控区域,不在官方地图上。”
江叙心脏一缩:“私人管控?谁的背景?”
陆沉渊沉默了一瞬,吐出一个足以让整个江城震动的名字:
“前市政法委副书记,谢荣山。”
“十年前老一院案爆发的关键时期,他主管全市治安与政法系统。”
江叙瞳孔骤缩。
所有线头,在这一刻,终于指向了那片最黑暗、最不能触碰的权力顶层。
鸢尾的真正真身,终于露出了第一根尾巴。
陆沉渊的声音再次传来,冷得像冰:
“我现在过去,他们要对许然动手了。”
“不准一个人去。”江叙立刻厉声制止,“等我,我马上过来。”
“你伤口——”
“死不了。”江叙已经撑着墙壁站起身,冷汗浸透额发,语气却无比坚定,“我说过,我们是搭档。”
“这一次,一起下深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陆沉渊极轻、却无比认真的一声:
“好。”
“我等你。”
电话挂断。
窗外乌云彻底遮蔽阳光,暴风雨即将来临。
旧案余波未平,新的黑暗已至。
鸢尾未灭,恶魔仍在。
江叙扶着墙,一步步走向病房门口,每一步都牵扯着剧痛,可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不会退。
更不会怕。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