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最后的目标·猎人与陷阱
天色彻底大亮,江城的车流被警车鸣笛硬生生劈开。
江叙把车速开到最快,方向盘在手中稳如磐石,冷硬的侧脸被飞速倒退的街景光影切割得棱角分明。副驾上的陆沉渊收起了所有漫不经心,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阅赵百川的全部资料。
“赵百川,十年前市一院副院长,五年前提前退休,名下三家医疗投资公司,资产过亿。”陆沉渊语速极快,信息一条条被抽出来,“住址在江城最顶级的观澜别墅区,安保严密,独居,妻子三年前病逝,无子女。”
“一个提前退休的副院长,凭什么开三家投资公司?”江叙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冷得结冰。
“凭他十年前捂住的那条命。”陆沉渊指尖点在屏幕上赵百川的照片,“他是整起事件的最高执行者,林建山开刀,高伟麻醉,他拍板封口、销毁记录、分赃封口费。”
“也是鸢尾杀手名单上,最后一个、最想杀的一个。”
车子猛地一个甩尾驶入观澜别墅区大门,安保确认证件后瞬间放行。
江叙几乎是踹着车门冲出去的。
三层独栋别墅安静得诡异,雕花铁门紧闭,庭院整齐,落地窗内没有一丝动静,连保姆和保洁都不见踪影。
“不对劲。”陆沉渊瞬间止步,“以赵百川的谨慎,看到新闻一定会联系警方,可我们一路过来,没有接到他的任何求助。”
江叙没有废话,抬手按响门铃。
无人应答。
再按。
依旧死寂。
他脸色一沉,后退半步,猛地一脚踹在铁门合页处。哐当一声巨响,铁门应声变形弹开。两人一前一后冲入庭院,直奔别墅正门。
门锁完好,没有暴力闯入痕迹。
江叙掏出手枪上膛,示意陆沉渊贴墙待命,自己缓缓推开虚掩的房门。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医用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和前三个案发现场,一模一样。
“别乱动!”陆沉渊低喝一声,拉住江叙的手腕,“地面被处理过,凶手还在这里。”
他的指尖温度微凉,触碰的一瞬,江叙心头莫名一紧。三年隔阂仿佛在这生死瞬间被强行撕开一道缝隙,只剩下刻入骨髓的默契。
客厅空无一人。
水晶灯完好,沙发整齐,茶几干净,一切都像主人刚刚离开。可越是完美,越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刻意。
这是凶手的仪式感。
他要让所有现场,都像十年前那场被抹去的手术一样——干净、无痕、不存在。
“在二楼。”陆沉渊忽然抬眼,目光锁定楼梯口,“声音很轻,呼吸频率稳定,他在等我们。”
江叙点头,举枪缓步上楼。
二楼走廊尽头,书房门敞开。
一道背对他们的身影静静站在落地窗前,身形偏瘦,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整齐挽起。他没有回头,仿佛早已知道他们会来。
地板上,没有血迹。
没有尸体。
没有黑色鸢尾。
赵百川,不在这里。
“你们比我想象中来得快一点。”
男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转过身,露出一张普通到丢进人群就会消失的脸——四十岁左右,眉眼温和,皮肤偏白,手指修长干净。
如果不是身处这场连环杀戮的中心,谁都会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文职职员。
江叙的枪稳稳对准他:“不许动!警察!”
男人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轻轻笑了一下,慢慢举起双手,姿态顺从。
“鸢尾杀手,许然。”他自报姓名,语气平淡,“我等你们很久了。”
陆沉渊站在江叙身侧,目光如鹰般死死锁住许然,大脑在高速运转。
许然,十年前老一院太平间管理员。
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边缘角色。
不参与手术,不接触病历,不进入权力层——最适合藏在阴影里的人。
“赵百川在哪里?”江叙厉声质问。
许然目光缓缓转向陆沉渊,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陆老师,三年前,你离真相只差一步,为什么突然跑了?”
陆沉渊瞳孔微缩。
他果然认识自己。
三年前的退出,果然和他有关。
“你跟踪我?”陆沉渊声音冷了下来。
“算不上跟踪。”许然轻轻摇头,“我只是一直在等,等你回来。整个江城,只有你和江叙能看懂我在做什么,能看懂那朵黑色鸢尾,到底为谁而开。”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为我儿子。”
“十年前,他只有七岁,一场普通的阑尾炎手术,被林建山失误割破大动脉。赵百川为了保住医院声誉、保住自己的官位,压下所有事故报告,买通所有人,把我儿子的死,改成了‘术后突发并发症’。”
“他们把他的病历销毁,把监控删掉,把尸体匆匆火化,连一块墓碑都不肯给他留。”
“我的孩子,死在手术台上,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许然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痛苦与恨意。那是沉入深渊十年,磨成利刃的绝望。
“林建山开刀,高伟麻醉,赵百川拍板,赵建宏偷走了最后一份残留的死亡证明草稿……他们每个人,都欠他一条命。”
“我给他们每个人掌心,放一朵黑色鸢尾。”
“那是他的花。”
“是他的墓碑。”
空气死寂。
江叙握枪的手微微收紧。
真相比他们想象中更痛,更绝望,更让人窒息。
以父爱为起点,以杀戮为归途。
一个沉入深渊的父亲,向整个掩盖真相的世界,复仇。
“所以,你就杀人?”江叙声音紧绷,“用犯罪对抗犯罪,用鲜血掩盖鲜血?”
“我没有选择。”许然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我走了所有合法路,信访、举报、上诉、找媒体……全被赵百川压下来了。他们有钱,有权,有嘴,而我只有一个死去的孩子。”
陆沉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三年前,是你警告我,让我退出调查。”
不是疑问,是肯定。
许然笑了笑,点头承认:
“是我。我给你发了匿名邮件,告诉你再查下去,只会死得不明不白。赵百川的手,比你想象中更长。”
“我不想你死。”
“因为我知道,你是唯一能看懂这一切的人。”
陆沉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郁。
三年前的突然消失,不是背叛,不是畏惧,是被人以性命相逼,是为了保存力量,等待今天。
“赵百川到底在哪里?”江叙再次逼问。
许然抬眼,看向窗外远处的天际线,轻轻吐出一个地名:
“老一院,302手术室。”
“他在十年前,我儿子死去的地方。”
“我没有杀他。”
“我要让他亲自回去,跪在那里,道歉。”
话音刚落,许然突然猛地向前一步,主动撞向江叙的枪口!
“砰——!”
枪声划破别墅寂静。
陆沉渊反应快到极致,一把拽开江叙,子弹擦着许然的肩膀飞过,打入墙壁。
“别开枪!他是故意的!”
许然借着冲击力转身撞开窗户,纵身从二楼跃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随即迅速消失在庭院外的树林里。
“追!”
江叙刚要冲出去,却被陆沉渊死死拉住。
“不能追!”陆沉渊脸色凝重,“这是陷阱!他故意引我们分心,真正的目的不是逃跑,是拖延时间!”
“赵百川在老一院302!”
“他不是要道歉,他是要在我们赶到之前,亲手杀了赵百川!”
江叙猛地顿住脚步。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们中计了。
调虎离山。
许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躲在这里,他只是要拖住他们几分钟。
而几分钟,足够完成一场十年的复仇。
“走!”
两人再也没有犹豫,转身疯奔向楼下。
警车再次嘶吼着冲出观澜别墅,朝着那座埋葬了十年黑暗的老一院,狂奔而去。
老一院废墟,302手术室。
阳光穿过破碎的窗户,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
一道苍老的身影瑟瑟发抖地跪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许然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枚黑色鸢尾吊坠。
轻轻放在了赵百川颤抖的掌心。
“赵院长。”
他轻声开口,温柔得像在问候,却带着地狱深处的寒意。
“十年了,该还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