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案疑点
天快亮时,雨才小了下去。
江城刑侦支队大楼依旧灯火通明,走廊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咖啡味和烟味。一夜未眠的警员们各司其职,键盘敲击声、电话声、低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只有一个共识——
那个消失了三年的鸢尾杀手,真的回来了。
江叙把自己关在资料室。
灯光明亮,桌面上摊开的全是三年前归隅别墅案的卷宗,照片、笔录、现场勘查报告、尸检细节,厚厚一叠,边缘已经被反复翻阅得微微发卷。
他指尖划过卷宗上的名字。
林建山,男,42岁,市中心医院外科副主任医师。
苏晴,女,40岁,市重点中学语文教师。
林晓,女,17岁,高中生,成绩优异,性格温和。
一家三口,无不良嗜好,无经济纠纷,无情感纠葛。
邻里评价全是正面,同事学生交口称赞。
这样三个人,一夜之间惨死家中。
每个人掌心,一枚黑色鸢尾。
现场干净得像从未有人来过。
完美的凶手,完美的动机盲区,完美的悬案。
江叙点了一支烟,夹在指间没抽,任由烟雾慢慢往上飘,模糊了他眼底的沉郁。
三年前,他和陆沉渊是队里公认的最佳搭档。
他负责现场、证据、逻辑链,陆沉渊负责心理、动机、人性盲区。
一个刚,一个柔;一个冷,一个透。
所有人都觉得,归隅案迟早会被他们撕开口子。
可就在离真相最近的时候,陆沉渊突然提交了调岗申请。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一夜消失。
“咔嗒。”
门被轻轻推开。
陆沉渊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进来,随手把门关上。资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江叙手边,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轻响。
“空腹抽烟伤胃,江队。”
江叙没看他,目光仍钉在卷宗上,声音冷硬:
“陆侧写师不去分析凶手,来我这里闲聊?”
“我在帮你。”陆沉渊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姿态随意,眼神却很认真,“帮你回忆,三年前我们到底忽略了什么。”
“我不需要用消失三年的人来提醒。”
“你需要。”陆沉渊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因为你至今还认为,归隅案的死者是无辜者。”
江叙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他们本来就是无辜者。”
“表面上是。”陆沉渊指尖点在林建山的名字上,“但你再看一遍他的履历。”
江叙皱眉,重新翻看。
林建山,外科副主任医师,擅长肝胆胰手术,多次获得医院表彰,零医疗事故……
等等。
他指尖一顿。
一段被他彻底忽略的记录,在眼前浮现。
十年前,林建山曾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任职,后主动申请调至市中心医院,理由是家庭住址变动。
主动申请调动?
以林建山当时的势头,留在一院完全可以更快升主任医师,为什么调去竞争更激烈的市中心医院?
“不止这个。”陆沉渊又翻开尸检报告,目光落在某一行上,“三名死者体内,都检测到极微量的镇静成分,剂量很小,当时被判定为凶手控制死者所用。”
“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陆沉渊抬眼,眸色深沉,“这种成分,只有特定手术麻醉辅助用药里才有,普通人接触不到,药店也买不到。”
江叙的心猛地一沉。
“林建山自己就是医生。”
“是。”陆沉渊声音压低,“他可以轻易拿到这种药。”
“你是说——”江叙声音微紧,“是他自己给自己用的?不可能,他没有理由。”
“我没说是他自己。”陆沉渊摇头,“但这说明,凶手非常清楚这种药的存在,也清楚用多少不会被轻易察觉。他了解医生,了解医院,甚至……了解林建山本人。”
江叙沉默了。
多年刑侦直觉告诉他,陆沉渊说的是对的。
三年来,他一直卡在一个死胡同里:
凶手为什么选这一家三口?
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死手?
如果——
这一家三口,并不像表面那么无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赵建宏,盗窃前科,多次入室偷窃,专挑独居和高端小区。”陆沉渊继续说,“林建山住的是高端别墅区。”
江叙猛地抬头:“你怀疑赵建宏去过归隅别墅?”
“不是去过,是很可能偷过什么。”陆沉渊指尖轻敲桌面,“凶手杀赵建宏,和杀林建山一家,理由是一样的。”
“是什么?”
“掩盖。”陆沉渊一字一顿,“或者——清算。”
空气瞬间凝固。
江叙盯着眼前这个人。
三年不见,陆沉渊的心理剖析比当年更狠、更准、更冷。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给出侧写报告的顾问,而是直接把真相推到你面前,逼你面对。
“三年前,你就是因为查到这些,才退出的?”江叙声音微沉。
陆沉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避开了这个问题,只是拿起桌上那枚装在证物袋里的黑色鸢尾。
“江叙,你有没有想过,鸢尾不是凶手的标记。”
“它是标签。”
“标签?”
“对。”陆沉渊抬眼,目光穿透迷雾,直直看向深渊深处,“谁配得上这朵花,谁才会出现在凶手的名单上。
林建山一家有。
赵建宏有。
接下来,还会有。”
江叙心脏一缩。
名单。
这不是连环作案,是定点清除。
凶手不是在杀人,是在清理名单上的人。
而这份名单,从十年前就已经写好了。
“你到底知道什么?”江叙猛地站起身,俯身逼近陆沉渊,语气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紧绷,“陆沉渊,三年前你到底发现了什么,你为什么走,又为什么现在回来?”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相闻。
陆沉渊没有退,只是抬眸看着他,眼底笑意散尽,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等我们抓到下一个线索,我会告诉你。”
“但现在,江叙,你必须信我一次。”
“这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仇杀。”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凶手,是一整个被埋在深渊里的过去。”
话音刚落,资料室的门突然被急促敲响。
“江队!陆老师!”警员的声音带着慌乱,“刚接到报案,西郊老一院家属楼,发现一具男尸——”
“掌心,也有一朵黑色鸢尾!”
江叙与陆沉渊同时起身。
刚才僵持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箭在弦上的紧绷。
第三名死者。
名单上的人,正在一个个被划掉。
而他们,依旧追在凶手身后,只能听见深渊里传来的回响。
陆沉渊抓起外套,看向江叙,眼神锐利如鹰。
“走。”
“这一次,我们不能再慢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