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空气像是被夕阳凝住了。
苏妄僵在茶水间门外,指尖还微微蜷着,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他能清晰地看见沈执眼底那层易感期特有的暗沉,也能闻见原本沉闷压抑的雪松气息,在触碰到他散在空气里的白茶香后,一点点软了下去。
没有攻击性,没有疏离,没有平日里那层生人勿近的冷硬。
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不加掩饰的依赖。
苏妄的心脏轻轻一撞,软得发疼。
他从前一直以为,沈执这样的人,是天生站在高处的。是无坚不摧的算法之神,是冷静自持的顶级Alpha,是永远不会露出破绽、永远不需要别人担心的存在。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再强大的人,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沈执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流理台边,没有起身,没有靠近,也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门外的苏妄,目光沉沉,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脆弱。
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无声地求助。
苏妄的脚步,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轻轻推开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慢慢走了进去。
茶水间不大,两人一静一动,一内一外,很快便被笼罩在同一片气息里。白茶的清浅温柔,雪松的冷冽沉敛,不再是各自飘散,而是自然而然地缠绕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氛围。
沈执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随着苏妄的靠近,那股让他莫名安定的气息越来越浓,原本烦躁闷沉的胸口,像是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过,不适缓缓褪去。
苏妄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靠得太近,也没有立刻走远。
他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向眼前的人,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
“沈老师,你还好吗?”
沈执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
平日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湿意,易感期带来的疲惫与焦躁清晰可见。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有点难受。”
这是苏妄第一次,从沈执嘴里听到这样直白的示弱。
没有硬撑,没有伪装,没有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事”。
就那样坦然地,在他面前,承认了自己的脆弱。
苏妄的心猛地一软。
他下意识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又立刻意识到距离太过亲近,硬生生顿住,指尖攥了攥:“易感期……是不是很难熬?”
话一问出口,他就有些懊恼。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顶级Alpha的易感期,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可沈执却没有丝毫不耐,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像是只要看着他,就能多撑一刻。
“信息素乱。”沈执低声解释,声音很轻,“控制不住。”
苏妄抿了抿唇。
他知道。
刚才在外面,他就已经察觉到,沈执的信息素不像平时那样收放自如,而是沉沉地压在空气里,闷得人胸口发紧。如果不是他的白茶香恰好能起到安抚作用,换做别人,恐怕早就被这股强势的Alpha气息逼得喘不过气。
可他现在,只是一个伪装成Beta的Omega。
他什么都不能做,不能明目张胆地释放信息素安抚,不能给出标记,甚至不能表现出太过明显的关心。
一旦越界,后果不堪设想。
苏妄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轻的:“那……要不要我帮你倒杯温水?”
沈执看着他微微低垂的发顶,眸色深了深,轻轻点头。
“好。”
苏妄立刻转过身,伸手去够饮水机。他的动作很轻,水流声细细小小的,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格外清晰。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自然,可只有自己知道,心跳有多快。
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沉沉的,暖暖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
让他想逃,又舍不得逃。
倒好水,他转过身,双手捧着水杯,递到沈执面前。
沈执抬手去接。
指尖不经意擦过苏妄的手指,又是那股细微的电流,轻轻一窜。
苏妄的手猛地一颤,水杯里的水晃出一小滴,落在手背上,微凉。
“小心。”
沈执立刻伸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手腕,稳住水杯。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松开。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过来,沉稳而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沈执的指尖轻轻贴着他的脉搏,像是在感受他的心跳,又像是单纯地不想放开。
苏妄整个人都僵住,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颈后的屏蔽贴又开始微微发热,体内的白茶香蠢蠢欲动,拼命地想要涌出来,包裹住眼前这个脆弱的Alpha。
沈执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声音低哑得厉害:
“苏妄,在你身上……我很安心。”
不是信息素,不是味道,只是很笼统的两个字。
安心。
苏妄的心脏狠狠一缩,眼眶莫名有点发热。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要求他坚强,要求他优秀,要求他不比Alpha差,要求他藏好自己的身份。只有沈执,在他慌乱不安时告诉他别硬撑,在自己脆弱不堪时,对他说——你很安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执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眸底掠过一丝心疼。
他缓缓松开手,收回指尖,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拉开距离。
“我没事。”沈执低声道,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安抚,“有你在,好很多。”
苏妄低下头,看着地面上交错的影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只是Beta……什么都做不了。”
这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酸涩。
如果他不是Omega,如果他不用伪装,如果他可以光明正大地释放信息素,他至少可以堂堂正正地安抚眼前这个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靠近都要小心翼翼。
沈执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
他看着苏妄,目光认真而笃定,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
“你在,就够了。”
不需要信息素,不需要标记,不需要身份。
只要是你,站在这里,就够了。
苏妄猛地抬眼,撞进沈执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偏见,没有歧视,没有算计,没有探究他到底是Beta还是Omega的探究。
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在意与依赖。
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把空气都染成了暖金色。
白茶香与雪松气息,在狭小的茶水间里温柔缠绕,不分彼此。
一个在脆弱中寻求依靠,一个在克制中悄悄心软。
谁也没有再说话。
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仿佛只要这样待在一起,所有的不安与煎熬,都能慢慢平复。
苏妄看着沈执微微泛白的脸色,轻轻吸了一口气,把所有身份带来的委屈与酸涩都压下去。
他抬起头,眼神认真而坚定。
“沈老师,我陪着你。”
“等你好一点,我再走。”
沈执的眸色猛地一柔。
他轻轻点头,声音低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