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时间向来走得安静又刻板,指针一点点滑向傍晚,楼里的人陆续走了大半,只剩下少数还在赶项目的员工,连键盘敲击声都淡了下去。
苏妄在茶水间里蹲了很久。
直到腿微微发麻,门外始终没有传来催促的脚步声,也没有响起敲门声。
他慢慢松开紧抿的唇,将脸埋在膝盖间深吸了一口气。白茶香还在不安地浮动,被屏蔽贴勉强压着,却依旧在狭小的空间里缠缠绕绕,散不去那股慌乱的余味。
刚才沈执指尖的温度,像是还留在他的手腕上,温温的,不轻不重,却烙得人心头发烫。
那句“别硬撑”,还在耳边轻轻绕。
苏妄缓缓抬起头,看向紧闭的玻璃门。
门外一片安静,安静得让他分不清,那个人到底是已经走了,还是依旧站在原地。
他扶着门板,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指尖在门把上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一压,推开了一条缝。
走廊上空无一人。
暖金色的夕阳斜斜铺在地面上,拉长了光影,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雪松气息,干净、冷冽,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沉滞。
沈执已经不在了。
苏妄莫名松了口气,那口气一松,心底又悄悄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他甩了甩头,把那点诡异的情绪压下去,推门走了出去,端起水杯接了半杯冷水,仰头喝了几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燥热。
他回到工位时,实验室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里面那间独立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沈执还在。
苏妄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投向那扇紧闭的门。
玻璃窗上拉着百叶帘,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坐在桌前,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他想起中午食堂里,沈执略显苍白的脸色,想起电梯间里比平时更沉一点的信息素,想起那人自己说过——易感期。
顶级Alpha的易感期,向来不好受。
烦躁、焦虑、信息素紊乱、情绪低落,严重时甚至会失去理智,极具攻击性。
可沈执从头到尾,都克制得近乎可怕。
没有外放信息素压迫别人,没有冷脸对人,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甚至在他信息素不稳的时候,还第一时间收敛气息,温柔提醒。
苏妄坐在工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边缘,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间办公室。
他明明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意,安安静静做完自己的事,然后准时下班,把所有的悸动和不安都隔绝在实验室之外。
可他做不到。
心底那点细微的担忧,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
他见过太多Alpha在易感期时的模样,暴躁、失控、浑身是刺,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沈执不一样,那个人越是沉默克制,越是不动声色,他就越是放心不下。
苏妄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的代码,可敲了没两行,思路又一次跑偏。
他皱了皱眉,干脆停下动作,抬手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那间独立办公室的门,忽然轻轻开了。
沈执从里面走了出来。
男人身上依旧是那身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只是比起白天,他的脸色又淡了几分,唇线绷得略紧,平日里深邃沉静的眼眸,蒙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郁。
周身的雪松气息,比白天浓了不少。
不是攻击性的压迫,而是一种压抑的、低哑的、带着脆弱的沉滞,像暴雨来临前沉闷的风,一点点漫开在安静的实验室里。
是易感期加重了。
苏妄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着鼠标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沈执的目光淡淡扫过实验室,在落在他身上时,微微顿了顿,没有说话,只是抬脚走向茶水间。
步伐依旧稳,却少了平日里的几分利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苏妄看着他的背影,喉间微微发紧。
整个实验室,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沈执正处于易感期,也是唯一一个,能隐约察觉到对方隐忍不适的人。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
苏妄坐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心底天人交战。
他应该避开。
Alpha易感期,本就该独处,不该被外人打扰,尤其是他这样一个伪装成Beta、信息素还不稳定的Omega,靠近只会徒增风险。
可他看着那道略显孤寂的背影,怎么也挪不开脚步。
那个人在他最慌乱不安的时候,没有戳破,没有逼迫,没有轻视,只是温柔地守着他的秘密,轻声告诉他别硬撑。
现在,轮到那个人独自难受了。
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苏妄咬了咬牙,站起身,悄悄跟了过去。
茶水间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
他站在门外,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的景象。
沈执靠在流理台边,微微垂着眼,抬手按着眉心,肩线绷得很紧,平日里强大无匹的算法之神,此刻卸下了所有光环,只剩下易感期里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烦躁。
他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夕阳,安安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雪松气息在狭小的茶水间里弥漫,压抑、沉闷,带着一丝无措。
苏妄站在门外,心脏轻轻抽疼了一下。
他从没想过,这样一个站在云端、看似无所不能的男人,也会有这样脆弱不堪的一面。
下一秒,沈执忽然微微侧过头,鼻尖轻轻动了动。
那是Alpha在易感期里,本能的嗅觉探寻。
苏妄的呼吸瞬间一滞。
他忘了,自己刚才在茶水间里待了很久,空气中还残留着他的白茶橙花香。淡是淡,可对于此刻感官极度敏锐的沈执来说,足够清晰。
果然,沈执原本紧绷的身体,在闻到那缕气息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
那丝沉闷压抑的雪松气息,像是遇到了什么安抚,悄然柔和了几分。
他微微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门外那道身影上。
四目相对。
苏妄整个人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沈执的眼眸很深,带着易感期特有的暗沉,却没有半分攻击性,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依赖,轻轻落在他身上。
没有说话,没有靠近。
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他。
空气中,白茶的清浅与雪松的冷冽,在无人打扰的傍晚,悄然缠绕,慢慢交融。
一种无声的依赖,在信息素里,悄悄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