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清凶手的脸，但我知道他左眼下有一颗泪痣。”

年轻警察把笔录本推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催促：“董先生，再确认一遍，前天凌晨两点到三点，你在哪里？”

“睡觉。”我的声音不紧不慢。

“有人能证明吗？”他追问。

“有。”我抬起头，直视着他，“室友。他叫刘大力。”

年轻警察的目光顺势扫向对面的床铺。空荡荡的，被子凌乱地摊着，显然没人。刘哥这会儿应该在教室上课。

站门口的那个老警察始终没进来。他靠在门框边，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从我坐下开始，他就一直这样盯着，一言不发。

年轻警察继续问：“你认识林晚吗？”

“认识，同班同学。”我回答得很干脆。

“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上周三。”我说，“她借过我的笔记。”

年轻警察低下头记录，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清晰可闻。窗外的学生们在喊些什么，篮球砸在地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传上来，像是某种背景乐。

他写完后合上笔录本，站起身来，顺带瞥了一眼门口的老警察。

老警察依旧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也回望过去。

额前那撮黑红色的刘海垂下来，刚好挡住左眼。

几秒钟后，老警察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行了，走吧。”

他转身先行离开，脚步声沉稳而缓慢。年轻警察紧随其后，连门都没关。

我坐在床边，没挪地方，耳边只剩下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最终归于寂静。

然后，我慢慢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摸了一下左眼下那颗泪痣。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班级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明天上午的课调到大教室，收到请回复。

我没搭理它。

走到窗边，探头往下看。楼下的自行车棚旁边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两个人坐进去后并没有立刻启动引擎。车内的人似乎抬起了头。

窗帘没拉，他们看得见我——而我也正在看着他们。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分钟，直到引擎轰隆一声启动，尾灯划过路口，消失在视野中。

我站在那里，又待了片刻，才缓缓挪开目光。

——

晚上十一点四十整。

宿舍熄灯了，刘哥的呼噜声如约响起，沉闷而规律，给夜晚增添了几分真实的气息。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路灯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额前那撮黑红相间的刘海滑落下来，微微扎得皮肤有些痒。我随手掀了掀，却又垂了回去。

闭上眼睛。

——

凌晨一点二十分。

没有任何梦的痕迹，只有清醒。

我从床上坐起，披上外套，往水房走。

水龙头拧开，涌出的水流冰冷刺骨。我弯下腰，用双手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刘海湿透了，贴在额头和脸颊两侧，水顺着下巴滴落，经过左眼下那颗泪翳般存在的泪痣。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黑发中夹杂着一缕鲜艳的红色，眼镜没戴，视线因此显得有些模糊。左耳垂上的两个银色耳钉反射着微弱的光，左眼下那颗标志性的泪痣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处。

我伸出手指，又一次轻轻触碰那颗痣。

还是原来的位置，还是原来的形状，还是怎么也洗不掉的事实。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返回宿舍时，刘哥的呼噜声仍在持续，仿佛从未间断。我重新躺回床上，侧身面向墙壁。

窗外路灯的光仍旧亮着，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

那撮未干的刘海贴在皮肤上，冰凉感久久未散。

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下午，走廊里挤满了人。

刚下课，两边教室的学生像潮水般涌出来。我在人群中穿行，动作却不急不缓。

有人从我身旁擦肩而过，步伐匆匆，我没去看对方是谁。

走到楼梯口时，我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

转角处站着一个女生，怀里抱着几本书，正与旁人交谈。她讲到一半时，忽然侧过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仅仅是一瞬。

随后她便收回视线，继续与身边人说话，没再理会我。

我迈出脚步，继续往楼下走。

额前那撮湿漉漉的刘海再次垂落下来，遮住了左眼。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