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霍隐山庄,凌云霄背着气息奄奄的老秀才,在漆黑的荒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身后山庄的轮廓早已隐没在山林之后,但那甜腻的香气和刺骨的寒意仿佛还缠绕在骨髓里。
失血、脱力、寒气侵体,加上内力刚刚恢复运转,尚未完全通畅,凌云霄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发闷,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新旧伤口。
老秀才伏在他背上,意识模糊,时断时续地说着胡话,偶尔夹杂着几声痛苦的低吟。凌云霄咬紧牙关,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对远处灯火的渴望,朝着隐约有村镇方向的山下行去。他必须找到大夫,老秀才的伤拖不得了。
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凌云霄的体力终于到了极限,脚步虚浮如踩棉絮。他来到一条土路旁,远处似乎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像是早起人家,又像……医馆门前悬挂的灯笼?这念头成了支撑他最后的力量。
然而,就在他试图辨认方向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世界天旋地转,胸口憋闷的那股气猛地一散,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失去意识前,他似乎瞥见一抹白影自路旁树影间悄然浮现,轻盈如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霍隐山庄截然不同的清冽药香
……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窗外鸟鸣和药香唤醒的。
凌云霄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却朴素的木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棉被。伤口处传来清凉舒适的包扎感,不再剧痛难忍。他立刻转头寻找老秀才——就在旁边另一张床上,仍在沉睡,但呼吸平稳,面色虽然苍白却不再透着死气,肩头也重新被仔细包扎过。
这是一间简陋却整洁的木屋,陈设简单,桌椅粗糙但擦拭得很干净。阳光透过糊着素纸的窗棂洒进来,空气中有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药味道。桌上放着几只粗陶碗,还有一个小泥炉,上面煨着药罐,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旁边,整齐地叠放着他和老秀才那身破烂不堪、但明显被清
洗并简单缝补过的外袍。
没有追兵,没有诡异的香气,没有霍怜生那审视玩味的目光。这里只有宁静、药香和……劫后余生的恍惚。
凌云霄立刻检查自身,内力已然恢复大半,虽未至巅峰,但行动无碍。他起身,动作牵动伤口,传来隐隐痛楚,但完全可以忍受。他走到桌边,看见药罐旁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清秀却带着一种疏离的骨力:
“二位伤势已处理,邪香余毒亦清。桌上药汤,每日早晚各服一碗,药罐旁布袋内药丸,内服调理气血。药物可维持七日,按时服用,静养勿动,期满可愈。勿问我是谁,伤愈速离。”
没有落款。
这字条,简洁、有效,透着医者的专业,却也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凌云霄眉头紧锁。昨夜昏迷前那抹白影……是她?这里显然是医者居所。她救了他和老秀才。可她是谁?为何会在霍隐山庄附近出现?又为何如此神秘,留下药物便不见踪影?是恰好路过的隐世神医,还是……另有牵扯?
他看向窗外,木屋似乎建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林地中,周围古木参天,环境清幽隐蔽。绝非寻常村镇的医馆。
老秀才在午后悠悠转醒,弄清处境后,亦是惊疑不定。两人商议一番,决定暂且留下。一来老秀才伤势仍需将养,贸然离开恐有反复;二来,他们对这位神秘的救命恩人充满疑问。霍隐山庄的遭遇太过诡异,这突然出现的医者,是巧合,还是与那山庄有着某种关联?若是后者,是敌是友?他们需要弄清楚。
于是,他们依言按时服药,在木屋中静养,同时暗中观察。屋内除了基本的草药和医具,几乎没有任何显示主人身份的物品。一整天,除了鸟鸣风响,再无他人到来。
日头西斜,暮色渐浓。凌云霄在屋外空地活动筋骨,老秀才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山出神。就在第一颗星子亮起时,山道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两人立刻警觉起来。
一个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依旧是那身素雅的白衣,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水、此刻却带着明显讶异的眸子。她背上背着药篓,手中还提着几株沾着泥土的新鲜草药。
看到木屋前站立的凌云霄和门槛上的老秀才,她脚步微微一顿,眼中讶色更浓,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下,似乎掠过一丝无奈和……轻微的恼怒?
她径直走来,脚步轻盈无声,将药篓放在屋檐下,然后看向他们,声音清冷,透过面纱传来:“你们为何还在此处?字条未言明?”
凌云霄拱手,态度诚恳却也带着探究:“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这位同伴伤势颇重,承蒙姑娘妙手回春,感激不尽。只是……我二人心中有些疑惑,不知姑娘可否解惑,也好让我们安心离去。”
蒙面女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暮色中,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韧与距离感。
老秀才也撑着站起来,虚弱但郑重地行礼:“老朽亦谢过姑娘活命之恩。姑娘大恩,没齿难忘。只是……昨夜我等遇险之地,颇为偏僻凶险,姑娘如何恰好路过施救?姑娘……可是常住此山中人?”
问题直指核心。
蒙面女子沉默了片刻,山风吹动她的面纱和衣袂。她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目光在凌云霄和老秀才身上缓缓扫过,似乎在评估什么。最终,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拒意,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意味“我的确常住此山。”
她声音不高,却在这暮色四合的山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至于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霍隐山庄这些年,害了不少人。我住在这山里,偶尔会去看看,有没有还能救的。”
她说到“还能救的”时,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却莫名让人心里一紧。
“姑娘……与那山庄有仇?”凌云霄问。
蒙面女子沉默片刻,淡淡道:“算是有。”
这回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却让人明白,其中必有一段不愿多提的往事。
老秀才咳嗽了两声,道:“姑娘既然出手相救,想必不是那山庄一路人。只是……此地离霍隐山庄不远,姑娘孤身一人,若被他们知晓,恐怕——”
“他们不会知晓。”蒙面女子打断他,语气笃定,“这山里的路,我比他们熟。”
她转头看向凌云霄:“你们伤还没好,最好别乱跑。字条上写的很清楚,伤愈速离。”
“我们会走。”凌云霄道,“只是在走之前,有一事想请教姑娘。”
“说。”
“姑娘可曾听说过……《墨心诀》?”
这四个字一出,空气仿佛微微一滞。
蒙面女子握药篓的手明显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她抬眼,目光落在凌云霄脸上,带着一丝审视。
“你们……与《墨心诀》有关?”
凌云霄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承认,只是道:“最近江湖上关于《墨心诀》的传闻不少,姑娘既然在这一带活动,想必也有所耳闻。”
“江湖传闻,十句有九句是假。”蒙面女子冷冷道,“《墨心诀》若是真的那么好找,也不会传了这么多年还只是个传说。”
“那姑娘认为,《墨心诀》究竟是真是假?”老秀才忽然问。
蒙面女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判断什么。
“真也好,假也罢。”她淡淡道,“对你们来说,都不是好事。”
“此话怎讲?”凌云霄问。
“你们现在,已经被盯上了。”蒙面女子道,“霍隐山庄、追杀你们的黑衣人,还有那些在暗处的人……《墨心诀》一出,你们就成了众矢之的。”
她顿了顿,又道:“你们以为,逃出霍隐山庄就安全了?不,那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被人盯着而已。”
凌云霄心中一沉。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那姑娘的意思是——”老秀才问。
“我的意思是,”蒙面女子道,“要么,把你们身上和《墨心诀》有关的东西交出来,从此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隐姓埋名,或许还能多活几年。要么……”
她目光变得锐利:“就做好随时送命的准备。”
夜色渐深,木屋内药香弥漫,炉火袅袅,却难掩那股无形的紧张。白姑娘沉默地煎好药,分别递与凌云霄和老秀才,自己也端了一碗,走到窗边小口啜饮,始终背对着他们,身影在灯光下拉得细长孤寂。
两人依言服药,汤药入腹,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伤处的隐痛又减轻几分,精神也为之一振。白姑娘的医术,确实神乎其技。
然而,这短暂的安宁很快被打破。
窗外山风忽然转了方向,送来一阵极其微弱、却令凌云霄瞬间寒毛倒竖的甜腻香气——正是霍隐山庄“引魂香”的气息!虽然淡得几乎难以察觉,混杂在山林草木气息中,但经历过山庄诡谲的他绝不会认错。
他猛地看向白姑娘。几乎在同一时刻,白姑娘持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迅速放下碗,侧耳倾听,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冰刃。
“他们找来了。”她低声说,声音里没有慌乱,只有冰冷的笃定和一丝……早有预料的沉郁。“比我想的快。”
老秀才脸色一变:“姑娘,这……”
白姑娘抬手制止他发问,快速走到门边,从门缝向外望去。月色晦暗,林影重重,看不出什么异样,但那香气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正从山下方向随风飘来。
她转身,目光扫过凌云霄和老秀才,眼中神色复杂难辨,最终化为决断。“木屋后有我备下的一个通道,入口在灶台下,十分隐蔽。你们立刻从那里离开!霍怜生手下有擅长追踪气息和探查内力波动的‘香使’和‘察脉者’。”
“姑娘,那你……”凌云霄急道。追兵因他们而来,岂能让救命恩人独自面对?
“他们找的是你们身上的‘引魂香’残留,以及重伤者的血气。”白姑娘语速快而清晰,“我早已处理干净你们在此处的痕迹,但我无法彻底隔绝风带来的微弱气息。我留在此处,他们或许会探查,但找不到确凿证据,加上我……他们未必会轻易动手。”她顿了一下,语气染上一丝极淡的讥诮,“毕竟,一个隐居在此、偶尔采药、且与他们庄主有些‘旧识’的医者,突然死了或失踪,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旧识”二字,她说得轻飘飘,却让凌云霄心头剧震。果然!
“快!”白姑娘不容置疑地指向屋内简陋的灶台,“挪开铁锅,揭开石板,下去后从内扣好机关。
事态紧急,不容犹豫。凌云霄一咬牙,搀起老秀才,按照白姑娘指示,迅速挪开灶上铁锅,果然发现一块边缘不甚起眼的石板。用力掀开,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凉气涌出,下面是一个仅容两人勉强蜷身的狭窄空间,隐约可见角落放着水囊和小包干粮。
“姑娘,千万小心!”凌云霄最后看了白姑娘一眼,那白衣身影立在摇曳的灯影里,孤直而决绝。他不再多言,扶着老秀才小心钻入地窖,从内部摸索着扣上了一个机括,石板严丝合缝地盖上,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隔绝。
不多时,木屋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落地极轻,显示出来人武功不弱。脚步声在屋外逡巡片刻,停住了。
一个略显阴柔的男声响起,带着某种刻意的恭敬:“白姑娘,深夜叨扰,还望见谅。庄主有令,追索两名从庄内逃脱的要犯,气息最后消散于这附近。不知姑娘可曾见到什么可疑之人?或……闻到什么不该有的气味?”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白姑娘清冷依旧、听不出任何波澜的声音:“原来是葛香使。我今日采药方归,不曾见什么外人。至于气味……”她似乎轻轻嗅了嗅,“除了山间的草木土石之气,便是屋内的药味。葛香使若有疑,不妨进屋查看,只是莫要碰乱了药材。”
那葛香使干笑两声:“姑娘说笑了,谁不知姑娘是庄主的贵客,我们岂敢放肆。只是职责所在,例行询问罢了。”话虽如此,凌云霄却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甜腻气息的内力波动,如同水纹般缓缓扫过木屋内外,甚至渗透到地下几分。这想必就是“察脉者”在探查。
“看来确是打扰姑娘清静了。”葛香使的声音再次响起,“既如此,我们便去别处搜寻。姑娘若有什么发现,还望及时告知山庄。”
“自然。”白姑娘的回答简短而冷淡。
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股令人作呕的甜香也慢慢消散在夜风中。
只见白姑娘正站在灶台边,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平静。
白姑娘摇了摇头,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和坚定:我有必须留下的理由。而且,他们暂时不会动我。她迅速从怀里取出一个更小的油纸包和一张粗糙的皮质地图,这是更浓缩的解毒固元丹,危急时含服,可暂时压制伤势和毒性。地图上标了一条更隐秘、也更难走的小路,直通山外‘落霞镇’。那里有我一位故人开的镖局,名为‘顺安’,报我姓氏,他或可助你们暂时安身,并送你们远离此地。”
她将东西塞给凌云霄,语气急促:“记住,一路向东,莫要回头,更不要再回这片山。霍怜生……他想要的东西,从未失手过太久。你们的逃脱,对他而言是挑衅,他不会罢休。”
“白姑娘,你究竟……”老秀才忍不住还想问。
“我的名讳,不足挂齿。或许……我本就不该有名字。”白姑娘打断他,忽然抬手,轻轻揭开了面纱的一角。
月光与灯光交织下,凌云霄看到了一张清丽绝伦却苍白如雪的脸庞,然而,在她左侧脸颊靠近耳际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仿佛火焰灼伤后留下的浅粉色旧痕,并不狰狞,却为她整个人增添了一种易碎而凄清的美。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神,那里面盛满了太多东西——沉重的过往、刻骨的戒备、一丝未泯的善意,以及深不见底的孤独。
她推开后窗,指了指窗外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兽径。
凌云霄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他将药和地图贴身收好,对着白姑娘,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老秀才亦是眼眶微红,长揖倒地。
“保重。”凌云霄只吐出这两个字。
“一路平安。”白姑娘侧过身,不再看他们。
凌云霄搀扶着老秀才,翻出后窗,迅速没入漆黑的林莽与藤蔓之中,沿着那条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径,向着未知的东方,奋力前行。
木屋内,白姑娘静静站立许久,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远去的声响。她走到门边,望着凌云霄二人消失的方向,又转头望向霍隐山庄所在的、更深邃的黑暗山林,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逃吧……能逃多远,就逃多远。这泥沼……陷进来,就再也干净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