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霄半拖半扶着几乎要瘫软的老秀才,踉跄着冲进了那座挂着“霍隐山庄”牌匾的破败院落。
斑驳脱落的朱漆大门摇摇欲坠,荒草从青石板缝中肆意疯长,断壁残垣在暮色里投下狰狞的影子。若不是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们绝不会选择这样一个阴气森森的地方藏身。
"砰"的一声闷响,大门在身后重重合上,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凌云霄搀着惊魂未定的老秀才,背靠腐朽的门板大口喘息,警惕的目光扫过满院荒芜。
“暂且...无事了。”
凌云霄刚说完这句话,就听见老秀才沙哑的声音:"此地阴气甚重,绝非善处。包扎一下就走。"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齐膝的荒草,朝唯一还算完整的正屋走去。那扇虚掩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仿佛划破了这死寂的空间。
眼前景象却让两人浑身一震——与破败的外表截然相反,屋内雕梁画栋,灯火通明。暖金色的光芒洒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混杂着烤肉的焦香、美酒的醇厚,还有一种甜腻醉人的奇异香气。
丝竹管弦之声悦耳动听,数十名衣着华贵的男女正在厅中纵情享乐。有人举杯畅饮,有人相拥起舞,笑语喧哗,极尽奢靡。
"幻术?还是..."凌云霄握紧剑柄,指节发白。他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反差。
老秀才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沉声道:"闭气!这香气古怪!"
但警告已经来得太晚。那甜香钻入鼻腔,初闻只觉心神荡漾,伤口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然而转瞬之间,一股燥热从小腹窜起,迅速蔓延全身。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那些欢笑的身影变得模糊而充满诱惑,靡靡之音仿佛直接敲打在脑海中。
凌云霄咬破舌尖,腥甜和剧痛让他短暂清醒。却发现老秀才的状态更糟,苍白的脸上涨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呼吸急促,身体微微颤抖,竟似要向着那热闹处迈步。
"秀才!醒神!"凌云霄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老秀才猛地一个激灵,声音沙哑:"这香...不止迷魂...勾人心魔...快...走..."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渴望,那香气仿佛能窥探人心最深处的疲惫与欲望,放大伤痛,也放大对解脱的向往。
凌云霄自己也感到头晕目眩,理智如沙堡般被甜香侵蚀。那些酒肉、温暖、毫无负担的欢愉,对他这个刚经历过生死奔逃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心底有个声音在低语:放下剑,走过去,一切痛苦就结束了...
"不能...倒在这里!"
凌云霄低吼一声,拖拽着老秀才转身冲向大门。厅堂里寻欢作乐的人们仿佛对他们视而不见,只有几个靠近门边的男女瞥来一眼,眼神里带着怜悯、嘲弄和麻木。
就在他即将碰到门闩的瞬间,那股甜香浓度陡然加剧,如实质般缠绕上来。老秀才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身体彻底软倒。凌云霄被一带,脚下被厚地毯一绊,最后看到的是天花板上扭曲的飞天图案,随后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冰冷的触感将他唤醒。凌云霄发现自己躺在华丽厅堂的角落,身下依然是柔软的地毯,但那甜腻的香气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陈腐的霉味和浑浊的酒气。
灯火依旧亮着,却显得惨淡无力,照出满厅狼藉。杯盘倾覆,酒液横流,那些纵情声色的男女东倒西歪地躺卧各处,或鼾声如雷,或喃喃呓语,脸上残留着放纵后的疲惫与空虚。
老秀才躺在不远处,呼吸平稳了些,肩头的箭伤被粗糙包扎过,用的是带着脂粉香的绸缎。
一个身影坐在高背椅上,正在擦拭一柄狭长优美的弯刀。刀身映着烛火,寒光流转。
那人穿着暗紫色锦袍,面容隐在阴影中,身形瘦削,手指修长苍白。擦拭刀锋的动作轻柔专注,仿佛在对待情人。
"醒了?"声音微哑却清晰,直抵耳膜。
凌云霄试图提气,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四肢酸软无力。他撑起身体,尽量让声音平稳:"你是何人?此乃何处?意欲何为?"
"霍隐山庄,庄主,霍怜生。"那人停下动作,抬眼看向他。烛光照亮了一张艳丽却妖异的脸,嘴角噙着倦怠的笑意。
"至于意欲何为...不过是请二位体验一番我这'忘忧乡'的乐趣罢了。"她轻巧地把玩着弯刀,"看来二位定力不错,尤其是你,竟能比旁人早醒这许多。不过可惜,内力暂封的滋味不好受吧?"
"以迷香惑人心智,纵人欲念,分明是魔窟!"凌云霄冷笑。
"魔窟?言重了。"霍怜生轻轻笑了起来,声音冰冷,"人间苦楚繁多,我这'醉生梦死香'不过是给人一个暂时忘却的港湾。你看他们,"她指向横七竖八的宾客,"来时各有愁苦,如今不过沉酣一梦。你二人被仇家追杀,重伤至此,若非闯入我这儿,只怕早已曝尸荒野。在这里,至少有人包扎伤口,暂无性命之忧。"
"代价是什么?"凌云霄直指核心。
霍怜生抚掌赞赏:"聪明。代价嘛,自然是有的。酒肉歌舞皆需花费,这'醉生梦死香'更是珍贵难寻。我看二位气度不凡,想必有些值钱的东西,或者秘密、本领。又或者,若实在身无长物,留在这庄里,做个助兴的乐师、舞者,或是仆役,以劳力抵偿'忘忧'之资,也未尝不可。进得我霍隐山庄,出去...需看缘法。"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那些沉睡的男女,成了这华丽牢笼最诡异的注脚。
老秀才幽幽转醒,迅速明白了处境,脸色灰败,却对凌云霄微微摇头。凌云霄按捺下冲动,迎着霍怜生审视的目光,缓缓道:"霍庄主好意,心领了。但我们兄弟二人,身无长物,只有两条贱命,怕是不足以偿付庄主的'忘忧香'。不知庄主,可有第三条路?"
霍怜生倚回椅背,阴影重新笼罩面容,只余下那双冷光闪烁的眼睛,和嘴角若有似无的弧度。
"第三条路?"她低声重复,指尖轻叩刀鞘,"倒也不是没有...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和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