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6日,雪停了。
苏野蹲在实验楼地下室的铁门外,手里攥着根磨尖的铁丝。铁锈蹭在掌心,像块没化的冰。
昨天顾砚离开医院时,把钥匙串落在了病房——其中有把黄铜小钥匙,钥匙环上拴着片浅蓝色糖纸,边角的星星被磨得发白。苏野认得,这是档案室的钥匙,他当保安时见过后勤老师用。
“咔哒”一声,铁丝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卡住了。苏野往锁眼里喷了点WD-40——是他从保安室工具箱里顺的,刺鼻的气味混着地下室的霉味,呛得他直皱眉。
第三次尝试时,锁芯终于弹开。铁门“吱呀”一声往里陷,扬起的灰尘在从气窗透进来的光里跳舞。
档案室比他想象的小,只有三排铁柜,柜门上贴着泛黄的标签,最新的日期停留在三年前。苏野的目光扫过第三排最底层的柜子,标签上写着“实验楼监控录像备份——2020年12月”。
柜门是老式挂锁,他刚要掏铁丝,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砚站在门口,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连帽卫衣——和三年前监控里那个在天台等雪的少年,穿的是同一件。他手里捏着片糖纸,指尖把糖纸揉得发皱:“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钥匙。”苏野扬了扬手里的黄铜钥匙,“你落病房了。”
顾砚的脸瞬间白了,像被雪冻透的纸。他往前冲了两步,想把苏野往外推,却被攥住了手腕——苏野的指腹蹭过他手背上的疤,那是上周给猫处理伤口时被抓伤的,和档案柜上的划痕一样深。
“陈叔的短信我看见了。”苏野盯着他的眼睛,“穿黑大衣的人是谁?”
顾砚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是往第三排柜子看了一眼。苏野顺着他的目光走过去,蹲下身打量那把挂锁——锁鼻上有新鲜的划痕,像是刚被撬过。
“有人来过?”苏野摸出铁丝,这次没费劲,挂锁“啪”地开了。
柜子里整齐地码着录像带,标签上的日期从12月1日排到31日,唯独缺了24日的那盒。
“被拿走了。”顾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哑,“是我拿的。”
苏野猛地转身,铁丝从手里滑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
“为什么?”
“因为不能让你看。”顾砚的肩膀垮下来,像被抽走了骨头,“录像里……他不是去工地了。”
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个黑色U盘,扔在苏野脚边:“这是备份。你要想看,就自己看。”
U盘外壳是温热的,像是被攥了很久。苏野捡起来时,指尖触到个硬物——是片被压在U盘下的糖纸,和钥匙环上的那片一样,背面用铅笔写着“别怕”。
他没立刻插U盘,只是盯着顾砚后颈的疤。那道淡红色的疤在气窗的光里泛着亮,像条没愈合的伤口。
“三年前的12月24日,你在天台等他的时候,”苏野的声音很轻,“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顾砚的身体突然抖起来,像寒风里的树叶。他退到墙边,后背抵着铁柜,发出“哐当”一声响——铁柜顶层的录像带掉下来,砸在地上,磁带像条银色的蛇,蜷在灰尘里。
“我看见黑大衣拽着他往工地走。”顾砚的声音碎成了片,“他回头看了天台一眼,手里的缴费单掉在雪地里,我冲下去的时候,只捡到半张。”
苏野的心脏像被那盘磁带缠住了,越收越紧。他想起妈妈病房窗台上的缴费单,收款人是妈妈的名字,付款人那一栏被墨水涂得漆黑——原来不是顾砚付的钱。
“那笔住院费……”
“是他预支的工资。”顾砚打断他,眼泪突然砸在地上,洇出个深色的点,“黑大衣是工地老板,欠了他三个月工资。那天他去要钱,被拖进了工地仓库……”
U盘在苏野掌心发烫。他走到唯一的旧电脑前,开机键“滋啦”一声冒了点火花,屏幕闪了半天,才跳出XP系统的界面。
插入U盘的瞬间,屏幕上弹出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12.24仓库”。
苏野的指尖悬在鼠标上,没敢点。
顾砚突然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呼吸带着薄荷糖的清凉:“别看。算我求你。”
苏野的肩膀被他抱得发僵,却能感觉到对方在发抖——和那天在天台数雪花时一样,只是这次抖得更厉害,像要把三年的恐惧都抖出来。
“我妈说,”苏野的声音有点闷,“他那天出门前,在冰箱上贴了张便签,说晚上回来给她读录取通知书。”
视频文件的图标突然闪了闪,像只眨动的眼睛。
苏野终于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很暗,仓库里堆着钢筋,阴影里有两个人影在推搡。穿黑大衣的人举起根钢管,苏野的呼吸瞬间停了——他看见“自己”往旁边躲时,后腰撞到了堆得很高的脚手架,钢管“哗啦”一声塌下来,砸在……
画面突然黑了。
不是视频结束,是有人拔掉了电源。
顾砚站在插座边,手还保持着拔插头的姿势,脸上全是泪:“够了,苏野,够了。”
苏野盯着黑屏,突然笑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塞进自己嘴里,清凉的味道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没躲。”苏野说,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看见他把老板往旁边拽了,他是被脚手架砸到的。”
顾砚猛地蹲在地上,用袖子捂着脸,肩膀抖得像要散架。
苏野没管他,只是重新插上电源。这次他没点开视频,而是点开了回收站——里面有个被删除的音频文件,修改日期是三年前的12月24日,23点59分。
文件名是“天台录音”。
双击的瞬间,扩音器里传出雪花落在铁皮上的“簌簌”声,还有个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顾砚,录取通知书我看到了。谢谢你。”
“雪太大了,我可能……回不去了。”
“对了,你后颈的疤,别总用手抠,会留印子的。”
“还有,薄荷糖少吃点,对胃不好。”
音频在零点零分结束,最后一声是糖纸被捏碎的轻响。
苏野把U盘拔出来,揣进怀里,那里贴着心口,烫得像团火。他走到顾砚身边,把那片写着“别怕”的糖纸塞进他手里。
“他没怪你。”苏野说。
顾砚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的糖纸被泪水泡得发皱,背面的铅笔字晕开,变成了团模糊的蓝。
铁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很杂,像是来了不止一个人。
苏野看了眼气窗,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他把U盘塞进顾砚的羽绒服内袋,又把那把黄铜钥匙挂回他脖子上——钥匙串上的糖纸在黑暗里闪了闪,像颗未落的星星。
“有人来了。”苏野说,“你从通风管走,我断后。”
顾砚攥着他的手腕,指尖掐进他的肉里:“一起走。”
“我是保安,他们不会怀疑我。”苏野掰开他的手,往他口袋里塞了把折叠刀——是保安室的备用武器,“去医院,我妈那有地方藏。”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钥匙串的响声。苏野认出那是后勤陈叔的钥匙串,上面挂着个很大的平安符。
“走。”苏野把顾砚往通风口推,那里的栅栏早就锈坏了,一掰就开,“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便签上的最后一句,他写的是‘等春天’。”
顾砚的身影消失在通风管里时,苏野把那盘掉在地上的录像带踢到了铁柜底下。他转身靠在门上,掏出手机,给顾砚发了条短信:
“档案室第三个柜子,有盒录像带标着12.25,是他藏的。”
门外的钥匙插进了锁孔。
苏野摸出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真凉啊。他想。像那年天台上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