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回响
第三章
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夜,直到清晨六点,天际才勉强透出一点灰蒙蒙的亮。
市公安局大楼依旧灯火通明,重案组整个区域没有一个人合眼,咖啡空罐在桌角堆成一小堆,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浓咖啡和紧绷到几乎凝固的气氛。张氏豪门密室杀人案,从案发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一桩简单的家族仇杀——它像一只蛰伏在黑暗里的兽,缓缓睁开眼,露出了指向十年前的獠牙。
张桂源站在监控室中央,背光而立。
屏幕墙上分割出十几个画面,分别是老宅楼道、书房门口、庭院入口、佣人通道。画面不断倒退、暂停、放大、降噪,陈奕恒坐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额角渗着一层薄汗。陈浚铭抱着证物平板站在一旁,时不时指出画面里某一个像素级的异常,两人配合默契,连多余的话都不需要。
“桂源哥,你看这里。”
陈奕恒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昨晚十点二十二分。
正是张函瑞进入张启山书房前的八分钟。
画面里,书房门口那台唯一正对房门的监控摄像头,镜头忽然出现了两秒的横向波纹干扰,随即彻底变成黑屏,直到十点五十二分——也就是张函瑞离开书房之后,才自动恢复正常。
整整三十分钟。
案发的黄金时间段。
监控失明。
“不是损坏,不是断电,是定向电磁干扰。”陈奕恒把画面放大到像素块,“这种干扰器体积很小,功率却极高,能精准屏蔽单台监控,不影响整栋楼电路。普通人搞不到,就算搞到也不会用得这么干净。”
陈浚铭立刻补充:“尸检确定死亡时间是十点四十左右,监控一黑,凶手就动手。时间卡得太准了,像是……算好了张侦探你会盯着监控线索。”
张桂源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黑屏那一段跳动的时间码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玻璃屏。
算好了他会来。
算好了监控会成为突破口。
算好了所有证据都会指向张函瑞。
甚至算好了,他会因为“十年前”这三个字,产生动摇。
有人在以他的查案逻辑,反过来给他设局。
“左奇函和杨博文到了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
“在楼下地下车库等着,说是怕被人盯上,不敢上来。”陈奕恒回道,“他们说,十年前那桩案子,比我们想象得还要脏。”
张桂源闭了闭眼。
十年前。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他最不愿触碰的旧伤里。
那是他正式出道后接手的第三案,也是他第一次亲手将一个连环作案的商界蛀虫送进监狱。那人利用金融漏洞、非法交易、甚至栽赃陷害,逼得至少七个家庭家破人亡,最后被张桂源用一串完美到无法推翻的证据链钉死在法庭上,判处无期。
他至今记得宣判那天,男人在被告席上回头,用一种近乎诅咒的眼神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毁了我,我会让你这辈子都活在陷阱里。你信证据,我就给你造证据;你抓凶手,我就给你送凶手。总有一天,你会亲手把你最在意的人,送进地狱。”
当时张桂源只当是亡命之徒的疯话。
直到今天。
直到这座半山密室。
直到那个叫张函瑞的少年,站在他面前,用一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告诉他:
“你要找的真相,不在我身上,而在你的过去里。”
张桂源猛地睁开眼,眸底所有情绪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寒冽。
“我下去见他们。”
他转身要走,陈奕恒却忽然叫住他。
“桂源哥,还有一个东西。”
陈奕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密封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枚极小的、银色的、雕花纽扣。
“陈浚铭在书房门缝外侧捡到的,不属于张启山,不属于张函瑞,也不属于老宅任何佣人、管家的衣服。”
张桂源接过证物袋,凑近灯光。
纽扣很小,边缘刻着极其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家族纹章,又像是某种特殊组织的标记。最关键的是,纽扣一角沾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干涸痕迹。
“送去加急化验。”张桂源声音沉冷,“另外,把老宅所有人员的衣物清单全部调出来,包括访客、维修工、快递员。”
“已经在办了。”陈浚铭立刻点头,“王橹杰和张奕然那边我也盯了,两人袖口、裤脚都做了显微检查,张奕然的袖口内侧,粘了三根和书房地毯完全一致的羊毛纤维。”
张桂源眸色一动。
王橹杰,张家老宅管家,任职十五年。
张奕然,专门负责三楼起居的贴身佣人,任职两年。
这两个人,是案发时除了张函瑞以外,最靠近书房的人。
他们在慌什么?
又在掩护什么?
“看好他们,不要逼问,不要打草惊蛇。”张桂源叮嘱,“这两个人不是凶手,但他们知道密室怎么做到的。”
说完,他拿起外套,推门离开监控室。
地下车库阴冷潮湿,灯光忽明忽暗。
最角落的位置停着一辆贴了黑膜的商务车,车后座坐着两个人。
左奇函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还在飞快敲击,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与加密文件夹。他穿着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却极度危险的气质。
而他身旁的杨博文,则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一身黑色高领针织衫,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眉眼清俊却带着几分江湖气,眼神锐利得能看穿人心。他是游走在黑白两道之间的情报商,没有他挖不出来的秘密,也没有他不敢碰的禁区。
看到张桂源拉开车门,杨博文率先开口:
“我就知道,这案子一沾十年前,你一定会亲自下来。”
左奇函头也不抬:“别废话,我破解了张启山的私人云盘,里面东西能炸翻整个城市。”
张桂源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狭小的空间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说。”
左奇函把电脑转过去,屏幕上是一份二十年的隐秘资金往来表。
“十年前被你送进监狱的那个人,叫林深。你当年只定了他非法融资、商业诈骗,但实际上,林深背后有一张巨大的保护伞网,张启山,就是其中之一。”
杨博文接过话,声音压得极低:
“张启山帮林深洗黑钱、转移资产、销毁证据,林深入狱后,张启山独吞了所有赃款,整整七亿。而林深在狱中一直没死心,他有一个一直藏在暗处的人,帮他布局,等的就是一个能报复你、同时能向张启山讨债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张桂源盯着屏幕上那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指尖微微收紧。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复仇。
这是借复仇之名,行黑吃黑之实。
凶手杀张启山,是为了夺财。
栽赃张函瑞,是为了激怒他、误导他、毁掉他的侦探声誉。
而幕后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十年前的恩怨,把他张桂源,变成棋局里最听话的一颗子。
“林深在狱中,有联系过外界吗?”张桂源问。
“有。”左奇函点头,“一个固定号码,没有实名,定位在本市半山区域,距离张氏老宅,车程不超过十分钟。”
半山。
张桂源心头一紧。
那个号码的使用者,就是真凶。
也是设局之人。
也是……十年前就盯着他的人。
就在这时,杨博文忽然抛出了一句更让人心惊的话:
“桂源,还有一件事。我查了张函瑞的背景。他父母不是意外死亡,是当年被林深逼债,跳楼自杀。他被寄养在张家,根本不是亲戚收留,是张启山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
张桂源猛地抬眼。
“你说什么?”
“张函瑞的父母,是林深的受害者。”杨博文一字一顿,“张启山吞了他们家最后一笔钱,然后对外宣称‘代为照顾’,把张函瑞养在张家,一关就是八年。”
车厢里瞬间死寂。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疯狂串联。
张函瑞有动机——
杀张启山,为父母报仇。
张函瑞有条件——
他熟悉老宅,熟悉书房,熟悉所有人的行动路线。
张函瑞有能力——
冷静、聪明、逻辑清晰,甚至懂得反侦察、懂得制造监控盲区。
可偏偏,他没有做。
他不仅没有做,还主动把嫌疑揽到自己身上。
为什么?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张桂源的思绪——
张函瑞在顶罪。
但他不是在替真凶顶罪。
他是在挡刀**。
挡那个幕后真凶,要刺向张桂源的刀。**
就在张桂源心神震动的瞬间,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聂玮辰。
张桂源接起。
电话那头,律师的声音冷静而克制:
“张侦探,我和我的当事人谈完了。有些话,他不方便说,我替他说。”
“你说。”
“第一,张函瑞没有杀张启山,所有证据都是伪造。
第二,真凶的目标不是张函瑞,是你。
第三,密室有一个你至今没发现的破绽,就在书房天花板通风管道。
第四,离真相越近,你越危险。张函瑞会保护你,但他需要你先相信他。”
张桂源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聂玮辰继续道:
“我的当事人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十年前你在旧楼里救下的那个小孩,没有忘记你。””
轰——
张桂源只觉得脑海里一声巨响。
十年前。
旧楼。
小孩。
他终于想起了那一幕。
当年办林深案时,他在一栋即将拆迁的烂尾楼里,救下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少年被林深的手下控制,差点被灭口,是张桂源冲进去,把人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他当时太忙,没来得及问名字。
只记得少年那双眼睛,漆黑、干净、倔强。
那双眼睛……
和张函瑞,一模一样。
同一时间,警局另一间审讯室。
聂玮辰收起手机,看向坐在对面的张函瑞。陈思罕坐在一旁,安静地记录着所有对话,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
“他信了?”张函瑞轻声问。
“信了一半。”聂玮辰推了推眼镜,“张桂源不信情绪,不信感动,只信证据。你当年被他救下这件事,只会让他怀疑你是刻意接近,不会让他立刻放下戒备。”
张函瑞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知道。”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不需要他立刻相信我。我只需要他别掉进陷阱。”
“真凶下一步,一定会设计让你‘拒捕逃逸’,再让张桂源‘开枪击毙’你。”聂玮辰语气严肃,“这是最完美的结局——侦探击毙凶手,结案,可张桂源这辈子都会背负‘杀错人’的枷锁,彻底身败名裂。”
陈思罕停下笔,抬头:“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张函瑞抬眼,眸底闪过一丝极冷的光。
那是属于强者的锋芒。
“等。”
“等他找到通风管道的破绽。
等他拆穿密室诡计。
等他亲自走到我面前,问我那句——
“你为什么要替我顶罪?””
他轻声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我和他,是双强。
不是他保护我,就是我保护他。
这一次,换我来。”
半小时后,张氏老宅。
张桂源重新站在那间密闭书房里。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从窗户缝隙照进来,落在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上。
那是一个边长二十厘米的方形出风口,被百叶格栅挡住,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陈奕恒和陈浚铭站在一旁,屏住呼吸。
张桂源搬过一把椅子,站上去,伸手轻轻一推——
通风口格栅没有螺丝固定,直接脱落。
里面空间狭窄,却足够一个身形清瘦的人爬过。
而通风管道内壁上,清晰地留着一道细微的划痕,还有一点点和证物袋里一模一样的浅褐色痕迹。
密室的第一个破绽。
找到了。
张桂源蹲在通风口前,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划痕。
他忽然明白了整个作案流程。
真凶从通风管道进入书房,杀死张启山,再从管道离开,全程不经过房门。
而监控被干扰,恰好掩盖了这一切。
张函瑞在案发后进入书房,第一时间发现了通风口的破绽。
他没有声张,反而主动留在现场,把所有嫌疑拉到自己身上。
只为了拖住张桂源,不让他被幕后真凶引入更深的陷阱。
张桂源从椅子上下来,掌心微微发凉。
他终于懂了。
那场审讯室里的对峙。
那些看似挑衅的话语。
那双坦荡又温柔的眼睛。
全都是提醒。
全都是掩护。
全都是……一个人用尽全力的守护。
陈奕恒看着张桂源的神色,小心翼翼开口:
“桂源哥,那……张函瑞他……”
张桂源转过身,眸色沉沉,却第一次褪去了冰冷的敌意。
他低声,一字一句地说:
“他不是嫌疑人。”
“他是保护我的人。”
话音落下,手机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技术科打来的。
“张侦探,纽扣上的痕迹化验出来了,是老式安眠药成分,和死者胃里检测到的一致。另外,纽扣纹路比对成功——属于十年前林深手下专属的贴身保镖徽章。”
真凶身份,彻底缩小范围。
而张桂源的心,却彻底落向了那个还被关在警局审讯室里的少年。
他拿起车钥匙,大步朝外走。
“桂源哥,你去哪?”
“提审张函瑞。”
张桂源的声音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这一次,我不是以侦探的身份审嫌疑人。”
“我是以被他救下的人的身份,见他。”
雨停了。
阳光穿透半山浓雾,照亮了这座沉寂一夜的老宅。
猫鼠游戏结束。
双强联手,正式开始。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