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回响
第二章
雨势未减,反倒有愈下愈烈的趋势。冰冷的雨水砸在警局楼顶的玻璃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如同无形的鼓点,敲在每一个与张氏老宅命案相关的人心头。
市公安局重案组审讯室外的走廊,灯光惨白,将光洁的地面照得一片冰凉。
张桂源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靠在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一枚冰凉的金属硬币——那是他多年查案养成的习惯,每当陷入思考,便会依靠指尖的触感稳定心神。他的目光落在紧闭的审讯室门上,眸色深沉如夜,里面正坐着本案唯一的嫌疑人,张函瑞。
从案发现场带回警局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张函瑞全程配合,没有丝毫反抗,没有丝毫慌乱,甚至在警车后座上,还能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雨景,仿佛只是去警局做客,而非接受杀人嫌疑的审讯。
这份反常的镇定,让张桂源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
作为一名破获过无数重案的侦探,他见过太多凶手的模样:有的穷凶极恶,有的狡辩抵赖,有的崩溃大哭,有的冷漠麻木……却从未见过像张函瑞这样的。
从容得近乎诡异。
“桂源哥。”
轻快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陈浚铭抱着一份新鲜出炉的尸检报告和物证化验结果跑了过来,少年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凝重,“尸检报告出来了,还有那把在张函瑞房间找到的水果刀,化验结果也有了。”
张桂源直起身,接过报告,指尖快速翻过纸张。
尸检结果与现场初步判断一致:死者张启山,死因系单刃锐器刺穿心脏导致的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三十分至十一点之间,与张函瑞离开书房的时间高度吻合。身上无其他外伤,无挣扎搏斗痕迹,死前意识清醒,甚至可以说,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一击致命。
而那把关键的水果刀——
刀身干净,没有检测到任何血迹与指纹,光滑得如同刚拆封的新品。刀身宽度、厚度、弧度,与死者胸口的伤口形状完全吻合。
完美的对应,完美的空白。
太干净了,干净到刻意。
张桂源的目光在“未检出指纹”那一行字上停顿了片刻,薄唇微抿:“刀上没有指纹?”
“嗯。”陈浚铭点头,压低声音,“不仅没有指纹,连张函瑞的皮肤碎屑、纤维都没有,像是被人仔细擦拭过,甚至用了专业的除痕剂。桂源哥,你也知道,普通人杀人后,很难做到这么彻底的痕迹清理,更何况是一个没有任何反侦察经验的豪门少爷。”
陈浚铭的话,精准戳中了张桂源心中的疑点。
张函瑞的身份是张家寄养的旁支少爷,无犯罪记录,无相关专业背景,若他真的是凶手,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凶器处理得如此干净,更不可能在一个完美密室中全身而退,还能镇定自若地面对警方与侦探的盘问。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陈奕恒呢?”张桂源合上报告,问道。
“在隔壁监控室盯着呢,还有左奇函那边来了消息,说已经联系上杨博文,正在查十年前旧案和张启山的关联。”陈浚铭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张函瑞的律师到了,是聂玮辰律师,带着他的助理陈思罕,现在就在外面等着,要求立刻会见嫌疑人。”
聂玮辰。
张桂源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国内顶尖的刑辩律师,从无败诉,逻辑缜密,手段凌厉,只要是他接手的案子,哪怕证据确凿,也能被他找出破绽翻盘。他居然会成为张函瑞的辩护律师,这一点,再次出乎张桂源的意料。
一个疑点重重的嫌疑人,一位顶级辩护律师,一场精心布置的密室杀人,还有牵扯到十年前旧案的暗线……
所有的线索,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网的中心,正是审讯室里的那个少年。
“我亲自审。”
张桂源丢下一句话,迈步走向审讯室,推开门走了进去。
审讯室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金属桌,两把椅子,头顶一盏惨白的顶灯,无死角地照亮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张函瑞就坐在桌子的另一侧。
他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白色高领毛衣衬得他脖颈修长,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他没有像其他嫌疑人那样坐立不安,而是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望着门口,仿佛早就知道张桂源会进来。
在看到张桂源的那一刻,张函瑞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张侦探。”
他先开口,声音温润,如同山间清泉,与这冰冷压抑的审讯室格格不入。
张桂源没有回应,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将报告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上身微微前倾,双臂撑在桌沿,目光直直锁定张函瑞,没有丝毫避让。
双强对峙的氛围,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瞬间拉满。
“张函瑞,昨晚十点三十分到十一点之间,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张桂源的声音低沉冷冽,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切入正题。这是他审讯的风格,直击要害,不给对方任何编造谎言的缓冲空间。
张函瑞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漆黑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张桂源冷峻的眉眼。他没有丝毫慌乱,语气平稳地复述:“我在三楼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十点五十二分,我从叔叔的书房离开,回到房间后,就没有再出去过,直到管家王伯报案,我才知道出事了。”
“你去书房做什么?”
“找他要回我父母留下的遗产。”张函瑞直言不讳,脸上没有丝毫避讳,“上周家族宴会,我们吵了一架,我告诉他,我必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他不肯,还威胁我。所以昨晚,我再一次去找他谈,依旧谈崩了,我就离开了。”
“谈崩了?”张桂源指尖敲击着桌面,节奏均匀,带着一种心理施压的韵律,“谈崩之后,你没有起杀心?”
“杀心?”张函瑞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却不是针对张桂源,而是像是在嘲讽这场可笑的栽赃,“张侦探,我如果真的想杀他,不会选在自己就在老宅、嫌疑最大的时候动手,更不会把一把和伤口吻合的刀,放在自己房间里等着被你们找到。”
他的逻辑,清晰得无懈可击。
“这是你的辩解。”张桂源不为所动,“证据不会说谎。案发时间你在现场区域,有明确的杀人动机,凶器在你的房间被找到,书房是密室,除了你,没有人具备作案条件。”
“密室?”
张函瑞忽然重复了这两个字,身体微微向后靠去,姿态放松,却依旧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张侦探破过那么多密室案,应该比谁都清楚,世上没有真正完美的密室,只有未被发现的机关与诡计。你认定我是凶手,不过是因为所有线索都指向我,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线索,都是有人故意放在你眼前的?”
他的话,一字一句,精准地戳中张桂源内心最深处的疑虑。
张桂源的瞳孔,微微一缩。
眼前这个少年,不仅冷静,而且聪明。
他看透了布局,看透了陷阱,甚至看透了张桂源心中的怀疑。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豪门少爷。
这是一个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
“故意?”张桂源的语气依旧冰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是说,有人栽赃陷害你?”
“我可没这么说。”张函瑞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目光直直看向张桂源,眼神里藏着一层深邃的迷雾,“我只是在提醒张侦探,不要被眼前的假象蒙蔽了双眼。你要找的真相,或许不在我身上,而在……你自己的过去里。”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张桂源的心湖。
十年前的旧案。
左奇函刚刚提及的线索。
张函瑞此刻的暗示。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骤然拼接,让张桂源的心头,猛地一沉。
他盯着张函瑞,第一次在对峙中,出现了瞬间的失神。
这个少年,到底知道什么?
他是真的被栽赃,还是这场局的参与者?
他口中的“过去”,指的究竟是不是十年前那桩让他耿耿于怀的案子?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致,空气中的张力几乎要断裂的时候,审讯室的门被敲响。
门外传来警员的声音:“张侦探,聂玮辰律师和陈思罕助理要求会见嫌疑人,这是他们的律师证和委托手续。”
张函瑞听到这个名字,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一些,看向张桂源,轻声道:“张侦探,我的律师来了。看来,我们的谈话,只能暂时到此为止了。”
张桂源收回目光,直起身,脸色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门外,聂玮辰身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金丝边眼镜衬得他气质儒雅又凌厉,身边跟着助理陈思罕。陈思罕抱着公文包,神情冷静细致,一路低头整理着文件,是聂玮辰最得力的助手。
看到张桂源,聂玮辰伸出手,语气客气却疏离:“张侦探,久仰。我是张函瑞先生的辩护律师,聂玮辰。从现在起,我的当事人有权保持沉默,所有问题,必须在我在场的情况下回答。”
标准的律师口吻,无懈可击的程序壁垒。
张桂源没有握手,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冷冽:“请便。但我提醒你,本案证据确凿,不要做无用功。”
“证据确凿?”聂玮辰轻笑一声,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张侦探,在法庭宣判之前,没有人能定义‘确凿’。真相,往往藏在细节里。”
说完,他带着陈思罕,径直走进了审讯室。
门,再次关上。
张桂源站在走廊里,指尖依旧冰凉。
陈浚铭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桂源哥,监控室那边有发现,陈奕恒让你过去一趟。还有,左奇函和杨博文那边,查到了十年前旧案的关键信息,说必须当面跟你说。”
“另外……”陈浚铭顿了顿,压低声音,“老宅那边,王橹杰管家和张奕然佣人,被带回警局问话了,两个人口径一致,都说昨晚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人员,但是神色很慌张,明显在隐瞒什么。”
多条暗线,同时浮出水面。
副线全员,悉数登场。
张桂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知道,审讯室里的博弈只是开始。
这场针对他的、精心布置的局,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帷幕。
而那个坐在审讯室里,从容淡定的少年张函瑞,既是他眼中的嫌疑人,也是这场棋局里,最让他看不透的变数。
猫鼠游戏,正式升级。
他转身,走向监控室。
走廊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冰冷而孤寂。
雨,还在下。
警局之内,暗流汹涌。
真相,藏在层层迷雾之后,等待着被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