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窄的,两边堆着杂物。几只苍蝇在垃圾桶上方打转。有小孩骑着脚踏车经过,车轱辘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阜言低着头,一步一步走着,数着地上的砖缝。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门虚掩着——当时锁被撞坏了,还没修。从门缝里能看见屋里的光,暗暗的,和那天晚上一样。
他推开门。
柴敏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肩膀塌着。
苏阜言站在门口,没出声。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眼神顿了一下,然后别开脸。
“回来了。”她说。声音干干的,没有起伏,与那晚那个疯一般的女人没有半点相似。
“嗯。”
苏阜言忽然很想问她一些事,他走到柴敏面前
“你知道的,对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听不太清。但她听见了。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知道。”
她还是没说话。
苏阜言走过去,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新的眼泪又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你听见我叫你了。”他说,“你听见了。”
她摇头。很轻地摇头。
“你听见了。”苏阜言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你开了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大。”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带着血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晚我喊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苏阜言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在想怎么把电视声音调得更大,好盖住我的惨叫声,对吗?”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呜咽,“我没办法……我没办法……”
“没办法什么?”
她别过头,嘴唇哆嗦着:“你爸他喝了酒……他平时不是那样的……他只是…”
“他不是我爸。”苏阜言冷冷地打断她,“他是畜生。而你,是帮凶。”
她哭得更厉害了,手捂着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的,破碎的。
苏阜言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床、书桌、椅子。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是他走之前忘记关的。
他打开衣柜,把几件衣服拿出来,叠好,塞进书包。
苏阜言站在房间里,看了一圈。
墙上贴着一张奖状,初中的,三好学生。旁边是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努力”。字迹歪歪扭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
他伸手把便签撕下来,攥在手心里。
“你……你要去哪?”
“学校。”苏阜言绕过柴敏,径直走向玄关。
“我不恨你了。”苏阜言说,“因为恨还需要感情。我现在对你,只有恶心。”
说完苏阜言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掩上,没关严。
走出巷口,阳光一下子照过来。很亮,晃眼睛。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学校的方向走。
学校不远,走二十分钟就到。
路上经过一个早餐摊,有人在买包子。热腾腾的蒸汽往上冒。苏阜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有几块钱。他买了一个包子,边走边吃。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
苏阜言走了进去。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他像个影子一样贴着墙根走,没人注意到他。
苏阜言往教学楼走。走到班主任办公室门口,他停下来,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批作业。她抬起头,看见苏阜言,愣了一下,前几天的事王采霞也听说了,脸上有一丝震惊。
“阜言?”她放下笔,“你回来了?这几天……”
她没说完。可能不知道怎么说。
“老师,我想办住宿,可以吗?”苏阜言说。
赵采霞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好。你先坐。”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出一张表。一边翻一边问他:“家里……没事吧?”
“没事。”苏阜言说。
赵采霞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表递给他:“填一下。”
苏阜言接过表,趴在办公桌上填。姓名、班级、宿舍号。填到家长签字那一栏,他顿了一下。
“家长签字……”他抬起头。
班主任看了看那一栏,说:“先空着吧,回头补。”
苏阜言点点头,继续填完,把表递给她。
王采霞看了一眼,盖了个章,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306宿舍,被褥去后勤领。”
“谢谢老师。”
苏阜言拿着钥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王赵霞叫住他。
“阜言。”
他停下。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什么事,来找老师。”
苏阜言点点头,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后勤在一楼最里面。他敲开门,一个胖胖的阿姨探出头。苏阜言把情况说了,她打量了他一眼,转身抱出一床被褥,塞给他。
“拿着。”
苏阜言接过来,抱在怀里。被褥很沉,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宿舍楼在操场后面,三层的老楼。苏阜言爬上三楼,找到306。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二中住宿的人没几个,一个班一个宿舍,他们班只有苏阜言一个住宿的。
苏阜言把被褥放下,站在床边。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他开始铺床。先把灰擦了,再把褥子铺平,最后套被套。被套有点小,被子塞进去鼓鼓囊囊的。他弄了半天,还是皱巴巴的。
整个宿舍空荡荡的。
走出宿舍楼,苏阜言往教学楼走。
操场上没人了,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带起地上的灰。
苏阜言走到教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有老师在讲课的声音。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
所有人转过头来看他。
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的。像一道墙。
老师也看着他,顿了一下,说:“进来吧。”
苏阜言走进去,低着头,往自己的座位走。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他坐下,把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没人说话。但苏阜言知道他们在看。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过来,落在身上,像什么东西在爬。
老师继续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吱吱嘎嘎的。
苏阜言盯着黑板,什么都没听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趴在桌上,没动。有人从旁边走过,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几个字。
“……就是他吧……”
“他怎么了?”
“你没听说呀?他继父死了,被他杀的……”
“我靠!”
“而且听说他家里很乱,他爸出轨跑了,后来他妈再婚但他继父经常打他,而且还…”
“真的假的?怪不得他总是这么沉默,跟个怪物一样。”
可眼眶忽然有点热。他眨了眨眼,没让什么东西流出来。那些刻薄又尖锐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钻进苏阜言的耳朵里。他将脸埋得更深,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明明阳光透过窗户,暖暖地洒在他的后背上,可他却觉得通体发寒。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戛然而止。苏阜言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黑板,讲台上的老师嘴巴一张一合,粉笔不断划过黑板,留下一道道白色印记,可他依旧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进去。
窗外的天空很蓝,澄澈干净,蓝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与他满身的狼狈、黑暗与痛苦,格格不入。
苏阜言呆呆盯着那片蓝天,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思绪,没有难过,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
可眼眶,却忽然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酸涩得厉害。他用力眨了眨眼,仰头看了看天花板,硬生生将眼底的湿热憋了回去,没有让任何情绪流露出来,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毫无波澜的模样。
日子就这么平淡又煎熬地过着,他在学校里依旧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交流,对所有议论和目光都视若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