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阜言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如同枯井一般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时间在那个瞬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在丈量这间屋子的血腥与荒诞。
站着站着,客厅里的电视声也停了。
过分的安静使脚步的声音格外清晰。
柴敏推开门的时候,苏阜言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他机械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柴敏冲了进来,视线触及地上的冯盛强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她扑过去,颤抖着抱住那个男人:“盛强!盛强你醒醒!”
她的手慌乱地探向冯盛强的鼻息,动作僵在半空。随后,她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苏阜言。
“你……你杀了他……”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你这个畜生!你杀了你爸!”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膝盖离开那滩粘稠的血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她走到苏阜言面前,抬手——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并不重,柴敏的手抖得厉害,没什么力气。可那声脆响,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怎么办?你弟弟怎么办?你让我们怎么活!”
“你个挨千刀的,你怎么不去死!”
骂着骂着,她崩溃了。她蹲下去,抱着头,嚎啕大哭。哭声嘶哑又绝望,在老旧的房子里回荡。
老房子的隔音差得离谱,屋里的一切声响,都毫无保留地漏了出去。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嘈杂声。有人在喊“哪家”,有人在说“报警”,有人在跑上跑下。脚步声很多,很乱,越来越近,像密集的鼓点敲在心头。
有人敲门。
很大声。
“开门!警察!”
柴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苏阜言。
苏阜言没看她。
见许久没有人回应,敲门声变成了粗暴的撞门声。
“砰”的一声,门锁被撞开,门板重重地砸在墙上。
几个穿制服的人冲进来,有人按住苏阜言,有人查看地上的人,有人在问话。很乱,很吵,苏阜言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而不真实。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格外刺耳。
手铐很凉,扣在手腕上的瞬间,苏阜言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随即,他被一左一右两名警察压着往外走。
走下楼梯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楼道里挤满了人,邻居们站成一圈,有人捂着嘴,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在交头接耳。看见苏阜言出来,他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一条路。
我们就那么隔着几步远,隔着满地的血,隔着这十七年所有的事,互相看着。
苏阜言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一路上没人说话。他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骑电动车的人、等公交的人、拎着早餐赶路的人。他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也不认识他。
这样挺好。
到了警局,苏阜言被带进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刺眼的灯悬在头顶。一个警察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笔和本子。他让苏阜言坐下,问他名字、年龄。苏阜言都答了。
然后他开始问昨晚的事。
他问一句,苏阜言答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问到什么时候回的家,问到弟弟在哪儿,问到冯盛强是怎么倒下去的。苏阜言机械般地回答。
直到他问:“为什么杀人?”
那晚的痛又出现在脑海中,怎么也赶不走。苏阜言缓了一下,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地说:“他强奸我。”
警察愣了一下,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后来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让苏阜言跟他走。
他带苏阜言去另一间屋子,让他把衣服脱了。
苏阜言站着没动。
警察看着他,说了一句:“要取证,配合一下。”
苏阜言开始脱衣服。
一件一件。校服外套,里面的T恤,裤子,内裤。脱到最后,身上什么也没剩。他站在那里,光着脚,光着身子,不知道该看哪里。
警察走过来,绕着他转。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对着他身上拍照。
拍他的脖子上面掐出来的红印子。拍他脸肿着的半边,拍他的胳膊手腕上被攥出来的淤青,拍他的后背撞在书柜上磕出来的伤,和一些之前的伤。
“转过来,对着前面。”那个警察再次开口。
警察蹲下去,对着他腿上、大腿内侧拍照。那些地方有血,有抓痕,还有别的什么。那些东西干了,结在皮肤上,一块一块的。
拍完照,他又拿了几根棉签,在苏阜言身上蹭。蹭那些干了的东西,装进一个小袋子里。还有他身上那些流下来的东西,也蹭了,装起来。
后来警察让他把衣服穿上。
回到审讯室,刚才的警察还在,又问了一些细节,苏阜言依旧如实回答。
问完了,苏阜言被带去一个地方,有人给了他一份饭。米饭,一个菜,还有一碗汤。他坐在那里,把饭吃完了。不知道饿不饿,就是吃了。
后来就是等。
等了很久。一天?两天?苏阜言己经分不清。那间屋子没有窗户,灯一直亮着,不知道白天晚上。有人送饭,他就吃。有人问话,他就答。
没人来的时候,他就坐着,看着那面墙。它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但他死死盯着那面墙,脑海里却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画面:冯盛强倒在地上的模样,鲜血溅在墙上的猩红,母亲蹲在地上崩溃痛哭的样子……那些画面反复浮现,他只能用力盯着墙壁,等着它们慢慢消散。
后来有人来了。
是个他没见过的警察,拿着几张纸。他让苏阜言坐下把那几张纸递给苏阜言。
他看着苏阜言,说:“冯盛强构成强制猥亵罪。”
苏阜言愣了一下。
他又说:“你的行为属于特殊防卫。法律判的,不用坐牢。”
苏阜言坐在那里,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不用坐牢。
可他没觉得高兴。也没觉得轻松。就是坐着,点了点头。
警察让他签了几个字,然后说:“可以走了。”
苏阜言站起来,领了自己的东西,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回头问:“我妈呢?”
警察看了他一眼,说:“在家吧。”
苏阜言点点头,继续往外走。
走出那扇门,阳光一下子照过来。很亮,晃得眼睛疼。他眯着眼,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边走。
后来他往车站走。
走着走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穿着那天晚上的衣服。校服外套上沾了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块一块。裤子上也有。他没有鞋,出来的时候光着脚,后来有人给了他了穿塑料拖鞋。
他就穿着那双拖鞋,穿着那身沾血的校服,走在街上。
周围有人在看他他知道,但他没抬头,继续走。
他就像个世界异类在被所有人审视。
到站了
苏阜言下了车,往那条熟悉的巷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