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承平十三年,暮春。
皇城内外张灯结彩,礼乐悠扬,今日乃是宫中头等大事——当朝最受宠爱的帝女张函瑞,行十六岁及笄大典,圣上亲下旨意,于典礼之上正式册封为大靖长公主,赐金册金印,殊荣冠绝朝野。
天还未亮,紫宸宫中便已忙得热火朝天。
宫女内侍们捧着华贵礼服、珠翠头面往来穿梭,殿内熏着安神的百合香,暖意融融。杨博文一早就从丞相府进了宫,素色襦裙衬得她温婉娴静,正坐在妆台前,亲手为张函瑞梳理长发。
“慢点,别扯疼了。”张函瑞坐在镜前,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娇憨,却已初具长公主的端庄威仪。她伸手握住杨博文的手腕,语气亲昵,“也就你敢这般随意碰我的头发,换了旁人,早被我赶开了。”
杨博文浅浅一笑,指尖温柔地梳顺她乌黑的长发,声音轻软如春风:“今日是你及笄大典,又是册封长公主的日子,可得打扮得漂漂亮亮,让全天下都知道,咱们大靖的长公主,是最明艳动人的。”
她是丞相嫡长女,自幼便常伴宫中,与张函瑞一同长大,情同亲姐妹。两人一个明媚张扬,一个温婉沉静,性子互补,心意相通,无话不谈。
张函瑞对着镜子吐了吐舌:“再好看,也比不上博文你。宫里多少世家公子惦记着你,我若是男子,定要先把你抢回家。”
杨博文脸颊微烫,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都要做长公主的人了,还这般口无遮拦。”
两人说笑间,宫女奉上礼服。张函瑞换上一身正红色织金凤凰朝裙,裙摆绣满祥云瑞草,珠翠点缀,眉眼一抬,便是金枝玉叶的矜贵傲气。
杨博文站在她身侧,细细为她理好衣襟:“真好,我们阿瑞长大了。”
一句“阿瑞”,唤得张函瑞心头一暖,她反手抱住杨博文的胳膊,脸颊蹭了蹭她的肩头:“不管我是不是长公主,博文永远是我最好的姐妹。日后谁若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饶他。”
杨博文心中暖意流淌,轻轻点头。
吉时一到,礼乐奏响。册封大典于太和殿前举行,文武百官、宗室亲贵皆列于殿下,肃穆庄重。
圣上高坐龙椅,望着下方亭亭玉立的女儿,眼中满是疼惜与骄傲。司仪高声宣读册文,金册金印奉上,张函瑞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清亮从容:“儿臣谢父皇隆恩。”
一字一句,端庄得体,再无往日那般跳脱娇蛮,却依旧藏着独属于她的锋芒。
礼成之时,百官跪拜,高呼千岁,声震殿宇。
张函瑞起身,立于父皇身侧,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扫过。
一眼,便看见了那道素白身影。
立于百官最前列,一身素色云纹长袍,身姿挺拔如松,墨发玉簪,气质清冷绝尘,与周遭身着官服、神色恭敬的朝臣格格不入。
正是大靖国师,张桂源。
他今日终于不再居于观星台,奉旨前来参加册封大典。
张函瑞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距离大雪那日观星台初遇,已过数月。这数月里,她数次找借口想去观星台,却都被侍卫拦下,说是国师闭关,不见外人。她本以为,还要许久才能再见,却不想,竟是在这般盛大庄重的场合。
他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垂着眼,神色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一切繁华盛典,都入不了他的眼。
可张函瑞却清晰地记得,那日风雪中,他转身时的惊鸿一瞥,清绝出尘,让她记了整整一冬。
册封礼毕,圣上设宴款待群臣。
金銮殿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张函瑞以长公主身份,坐于主位一侧,杨博文陪在她身侧,两人时不时低头耳语,相视一笑,亲密无间。
“阿瑞,你方才行礼的时候,真好看。”杨博文轻声道。
张函瑞悄悄抬眼,瞥了一眼不远处静坐的张桂源,压低声音,脸颊微微泛红:“好看有什么用,某人眼里,只有星盘天象,根本不会看我。”
杨博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眼便看清了她的心思,掩唇轻笑:“国师大人本就清冷,不是故意怠慢你。你呀,别总惦记着逗他。”
“我才不是逗他。”张函瑞小声反驳,却掩不住眼底的在意,“我就是想知道,他这般冷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杨博文无奈摇头,却也由着她。
就在这时,圣上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张桂源身上,语气带着敬重:“国师今日亲临,小女册封大典,可谓圆满。听闻国师占星之术通神,不如趁此良辰,为朕的长公主占上一卦,测一测她日后福运?”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百官目光纷纷落在张桂源身上。
张函瑞的心,也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坐直身子,下意识地望向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张桂源缓缓起身,拱手行礼,声音清冽淡漠,不卑不亢:“臣,遵旨。”
他缓步走到殿中,早有内侍奉上星盘。
青铜星盘置于案上,纹路繁复。张桂源垂着眼,指尖轻拨星盘,动作从容优雅。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素衣染光,眉眼清冷,宛如一幅不染尘俗的画卷。
张函瑞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连呼吸都放轻。
杨博文坐在她身边,悄悄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安抚:“别紧张,只是占星而已。”
张函瑞回握了握她的手,心头的慌乱才稍稍平复。
片刻后,张桂源停下动作,抬眼望向张函瑞。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依旧淡漠,却似有星光沉淀,深不见底。
“长公主命格尊贵,乃天命凤星,一生顺遂,福泽深厚,得帝王宠爱,万民敬仰。”他声音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殿内,“只是……”
“只是什么?”圣上开口询问。
张桂源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张函瑞身上,淡淡道:“只是凤星遇寒星,一动一静,一热一冷,恐有红尘牵绊,入心难断。”
这话听得隐晦,旁人只当是寻常卦语,唯有张函瑞,心头猛地一震。
凤星是她。
那寒星……是他吗?
她脸颊瞬间发烫,慌忙移开目光,指尖紧紧攥着衣袖。
杨博文察觉到她的异样,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眼中带着笑意,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张桂源不再多言,躬身退至一旁,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一语双关的卦语,不过随口而言。
圣上闻言大笑,只当是吉言,举杯道:“借国师吉言,朕与诸位同饮!”
殿内再次恢复热闹。
张函瑞心乱如麻,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果酒,杨博文拦都拦不住:“慢点喝,别醉了。”
“我没醉。”张函瑞小声嘟囔,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张桂源,“博文,你说他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杨博文无奈浅笑:“意思就是,我们阿瑞,要动心了。”
张函瑞脸颊更红,却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镇国将军之子左奇函,奉旨入朝赴宴。
众人目光望向殿门。
一道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大步走入,身姿挺拔,眉眼英气,面容冷峻,一身少年将军的凛冽锋芒,扑面而来。他腰间佩枪,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带着沙场归来的铁血气息。
正是左奇函。
他刚从边关回京复命,恰逢长公主册封大典,便直接赶来赴宴。
左奇函上前,单膝跪地,行礼铿锵有力:“臣,左奇函,参见陛下,吾皇万岁。见过长公主。”
他的目光在张函瑞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移开,神色恭敬,却不失将门风骨。
张函瑞看着他,眼前一亮,立刻起身,语气轻快:“左将军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她早就听闻这位少年将军威名,年纪轻轻便征战沙场,屡立奇功,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左奇函起身,垂手立于一侧,沉默寡言,不与旁人攀谈,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张函瑞向来爱热闹,也敬重英雄,当即对杨博文道:“博文,走,我带你去认识认识这位少年将军。”
杨博文微微一怔:“我?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张函瑞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便朝着左奇函走去。
两人并肩走下,红衣明艳,素衣温婉,一热一静,皆是风华绝代。
左奇函见长公主携着一位女子走来,目光落在杨博文身上时,微微一顿。
眼前女子,温婉娴静,眉眼清秀,气质如兰,正是丞相嫡长女杨博文。他在京中时,便听过她的才名,只是从未见过。
“左将军,”张函瑞开口,语气爽朗,“这位是丞相府嫡长女,杨博文,也是我最好的姐妹。”
又转向杨博文,笑着介绍:“博文,这位就是镇国将军家的左奇函,少年英雄,厉害得很。”
杨博文微微屈膝,行礼得体,声音轻软:“见过左将军。”
左奇函连忙拱手还礼,一向冷峻的眉眼,竟微微柔和了几分,声音低沉:“杨小姐客气了。”
四目相对,杨博文脸颊微热,慌忙移开目光。
左奇函的心,也莫名轻轻一动。
眼前女子,温婉沉静,与长公主的明媚截然不同,却如春风细雨,悄然入心。
张函瑞将两人的细微反应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她故意往旁边站了站,把空间留给两人,笑着道:“你们慢慢聊,我去那边看看。”
“阿瑞!”杨博文慌忙想拉住她,却已来不及。
张函瑞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到一旁,端着果酒,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杨博文与左奇函的方向,嘴角噙着看好戏的笑意。
杨博文站在左奇函面前,有些局促不安,指尖轻轻攥着衣袖。
左奇函看着她紧张的模样,语气不自觉放轻:“杨小姐不必拘束。臣久闻小姐才名,精通诗书,心中一直敬佩。”
杨博文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心头微颤,轻声道:“左将军过誉了。将军征战沙场,保卫家国,才是真正值得敬佩之人。”
一武一文,一冷一柔。
明明是初次相见,却并无太多生疏隔阂。
张函瑞远远看着,笑得眉眼弯弯。她就知道,博文这般好,定能得少年将军倾心。
她正看得开心,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长公主看得倒是兴致盎然。”
张函瑞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张桂源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她身后。
他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目光落在她身上,无波无澜,却让张函瑞瞬间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国、国师……”她下意识地站直身子,收敛了笑意,努力维持长公主的端庄,“你怎么过来了?”
“陛下命臣送一杯酒予公主。”张桂源递过一杯酒,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张函瑞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的指尖。
一丝微凉的触感传来,两人皆是一顿。
张函瑞像被烫到一般,慌忙收回手,酒杯险些滑落。张桂源眼疾手快,轻轻扶住她的手腕,稳住酒杯。
他的掌心微凉,触感清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入她的肌肤。
“小心。”他声音淡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仅仅一个字,便让张函瑞脸颊彻底红透,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她慌忙抽回手,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国师。”
张桂源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便要离去。
“国师!”张函瑞下意识地开口叫住他。
张桂源脚步一顿,回头望向她。
张函瑞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鼓起勇气,轻声道:“方才……你为我占星,那句卦语,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想知道,她想确认。
张桂源望着她眼底的期待与忐忑,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卦由心起,命由己定。公主日后……便知分晓。”
说完,他转身离去,素白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
张函瑞站在原地,握着酒杯,心头涟漪阵阵,久久无法平静。
风过殿内,丝竹悠扬。
一边是杨博文与左奇函,初见倾心,温言相对;
一边是张函瑞与张桂源,再遇动心,情愫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