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承平十三载,冬。
鹅毛大雪漫卷了整座皇城,琼楼玉宇皆覆上一层素白,连宫墙下常年不凋的松柏,都被压得弯了枝桠。天地间一片苍茫,唯有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在红墙琉璃瓦间穿梭,发出细碎而清冽的声响。
紫禁城深处,紫宸宫暖阁内燃着银丝炭火,熏着上好的江南沉香,暖意融融,与宫外的酷寒宛若两个世界。
大靖长公主张函瑞正歪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话本,却半点也看不进去。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撒银线绣折枝牡丹的宫装,裙摆逶迤,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明艳,一双杏眼顾盼间尽是娇俏灵动,又带着金枝玉叶独有的矜贵傲气。
她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嫡长公主,自出生起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父皇母后疼宠,皇兄护持,满朝文武无人敢拂逆半分。性子养得明媚张扬,敢爱敢恨,从不知“拘束”二字如何写,更不懂何为畏怯。
可此刻,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长公主,却微微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话本的边角,眼底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与跃跃欲试。
“公主,您都望了窗外第三回了,可是这炭火不够暖,还是这话本不好看?”贴身侍女青禾轻手轻脚地奉上一杯温热的杏仁茶,低声询问,眼底满是关切。
张函瑞抬眼,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清甜的暖意滑过喉咙,却依旧压不下心底的躁动。她放下茶杯,支着下巴,杏眼亮晶晶的:“青禾,你说那观星台,当真有那么玄乎?那位国师,当真整日闭门不出,连父皇召见都能推脱?”
青禾闻言,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才轻声道:“公主慎言,国师大人神通广大,能观星象、测吉凶、断国运,乃是我大靖的神人,陛下都对他敬重三分呢。听说他自三年前入主观星台,便极少踏足红尘,整日只与星盘、古籍为伴,宫中除了奉命送膳食的内侍,几乎无人见过他的真容。”
“神人?”张函瑞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不服气的笑意,“这世间哪来真正的神人?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本宫倒要瞧瞧,这位能让父皇都敬着的国师,究竟是何等模样,是鹤发童颜,还是仙风道骨?”
她生来便对一切神秘未知的事物充满好奇,更何况是这位传闻中冷漠孤高、不染尘俗的国师张桂源。宫中人人都说他清冷如冰雪,无欲无求,仿佛不属于这凡尘俗世,越是如此,她便越是想去探一探。
青禾吓得脸色微白,连忙劝道:“公主万万不可!观星台地处宫城最高处,地势险峻,又常年封闭,陛下下过令,除国师亲信外,任何人不得擅闯,若是惊扰了国师,怕是……”
“怕什么?”张函瑞打断她,站起身,红色的宫装裙摆扫过地面,自带一股骄矜气势,“本宫是大靖长公主,去观星台看看星象,难道还犯了规矩?再说了,大雪封山,这般景致,不去高处瞧瞧,岂不可惜?”
她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打定了主意,便谁也拦不住。
不等青禾再劝,张函瑞已经披了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随手拢了拢衣襟,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去:“走,陪本宫去观星台走一趟。若是真不能靠近,咱们远远看一眼便回来,绝不惊扰便是。”
青禾无奈,只得跟上,心中暗自祈祷,可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大雪依旧未停,脚下的青砖覆着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张函瑞走在前面,红色的身影在一片素白中格外耀眼,像一朵凌寒盛放的红梅,热烈而夺目。
她一路穿过御花园,绕过文昌阁,朝着宫城最北侧的观星台走去。
越往高处走,风雪便越大,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微微发疼。青禾冻得瑟瑟发抖,劝道:“公主,风太大了,咱们回去吧,万一染了风寒,陛下和娘娘要心疼的。”
“快到了,再坚持片刻。”张函瑞却兴致不减,眼底的好奇更甚。
她远远便望见了那座矗立在宫城之巅的观星台,通体由青灰色巨石砌成,高耸入云,隐在漫天风雪之中,透着一股清冷肃穆的气息,与周遭的繁华宫阙格格不入,果真像极了那位传闻中不近人情的国师。
终于,两人走到了观星台脚下。
此处果然戒备森严,几名身着黑衣的侍卫守在石阶下,面容冷峻,见到张函瑞,连忙躬身行礼,却依旧挡在石阶前,沉声道:“属下见过长公主,国师有令,观星台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还请长公主留步。”
换做旁人,怕是早已被这阵仗吓退,可张函瑞是谁?她是被宠惯了的长公主,哪里肯轻易放弃。
她微微抬着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娇蛮,却又不失分寸:“本宫知晓国师清修,不敢惊扰,只是今日大雪盛景,本宫想上高台看看雪景,片刻便走,绝不打扰国师,还请诸位通融一二。”
侍卫面露难色,进退两难。长公主身份尊贵,他们不敢得罪,可国师的命令,他们也不敢违背。
就在僵持之际,观星台顶端,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那声音极淡,极轻,却仿佛能穿透漫天风雪,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没有半分波澜,不带半分情绪,像山间冰雪消融,清冽入骨,又像月下寒泉流淌,疏离淡漠。
“让她上来。”
短短三个字,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侍卫们更是惊愕不已,国师入主观星台三年,从未主动让任何人登台,今日竟会破例,让长公主上去?
张函瑞自己也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她没想到对方竟会应允,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软磨硬泡,此刻全都用不上了。
“多谢国师。”她扬声应了一句,不再理会侍卫,提着裙摆,踏着积雪,一步步沿着石阶往上走去。
青禾想跟上去,却被侍卫拦下:“公主吩咐,只许长公主一人上去。”
青禾只得停在原地,满心担忧地望着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石阶陡峭,积雪湿滑,张函瑞却走得稳稳当当。她心中既好奇又期待,一遍遍在脑海中勾勒着那位国师的模样,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是气质出尘的中年道人?
可无论如何,她都未曾想到,自己见到的,会是这样一个人。
观星台顶端,视野开阔,可俯瞰整座皇城的雪景。高台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青铜星盘,星盘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在风雪中泛着古朴的光泽。
星盘旁,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无尘的衣袍,料子看似单薄,却仿佛能抵御这漫天风雪。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雪微微拂动。
他背对着石阶,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冷如皓月,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寒气,与这漫天风雪融为一体,不染半分凡尘烟火。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那一刻,张函瑞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站在石阶顶端,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忘了言语,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她见过无数俊朗男子,朝中的少年将军,世家的公子才子,个个皆是人中龙凤,可从未有一人,能如眼前这人一般,让她瞬间失神。
他生得极好看,是那种清绝出尘、不似凡人的好看。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寒星淬霜,鼻梁高挺,唇色浅淡,轮廓分明,却又带着一种疏离的清冷。一双眼眸极深,像藏着漫天星辰,又像覆着万年寒冰,无波无澜,淡漠得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没有鹤发,没有道袍,不是垂垂老者,而是一位风华绝代、清冷孤高的少年公子。
他便是大靖国师,张桂源。
张函瑞活了十六年,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能配得上“风华绝代”“清冷绝尘”这八个字。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立在风雪之中,素衣胜雪,眉眼如画,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触不可及。
风雪卷过,拂动他的衣袂,他却纹丝不动,宛如一尊玉雕,冷漠而疏离。
张桂源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张函瑞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波澜,甚至没有半分情绪,就像在看一件寻常的器物,一片飘落的雪花。
“长公主。”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冽淡漠,无悲无喜,“踏雪而来,所为何事?”
张函瑞这才回过神来,脸颊微微发烫,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慌乱。她向来胆大张扬,在宫中从未有过这般局促不安的时刻,可面对眼前这人,她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定了定神,努力维持着长公主的矜贵,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强作镇定道:“本宫听闻观星台地势最高,雪景最美,今日大雪,特来一观,未曾想惊扰了国师,还望国师海涵。”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间黄鹂,带着少女独有的娇俏,在清冷的风雪中,格外动听。
张桂源却只是淡淡颔首,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身前的青铜星盘上,语气淡漠:“观星台只观星象,不赏雪景。长公主既已看过,便请回吧。”
逐客之意,显而易见。
若是旁人这般对她,张函瑞早已恼了。她是金枝玉叶,何时受过这般冷淡对待?
可此刻,面对张桂源这副冷漠的模样,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心底的好奇与兴致更浓了。
这般清冷孤傲,不近人情,果然和传闻中一模一样。
可越是如此,她便越是想靠近,想看看这颗冰封的心,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张函瑞抿了抿唇,非但没有转身离开,反而往前迈了两步,走到星盘旁,故作好奇地打量着上面繁复的纹路,开口道:“国师整日观星象,难道不会觉得无趣吗?这漫天风雪,皇城盛景,不比这冰冷的星盘好看?”
张桂源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星盘上的纹路,动作轻缓,却依旧没有看她,语气平淡无波:“世间万物,皆有定数,雪景再美,终会消融,盛景再盛,不过浮云。唯有星象运转,亘古不变,可测天命,可断国运。”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早已看透世间悲欢,看淡一切红尘。
张函瑞歪着头,看着他清冷的侧脸,心中暗道:这人活得也太无趣了些,整日与星盘古籍为伴,不食人间烟火,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时光?
她偏要扰一扰他的清修,暖一暖他的寒冰。
“国师说星象可测天命,那可否替本宫测一测?”张函瑞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娇俏的试探,“测一测本宫的姻缘,测一测本宫此生,是否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这话问得直白大胆,换做宫中任何一位女子,都羞于启齿,可张函瑞向来坦荡,爱便爱,恨便恨,从不会藏着掖着。
张桂源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张函瑞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的淡漠,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讶异,却也仅仅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那副冰封般的平静。
“公主金枝玉叶,天命所归,姻缘自有天定,非贫道所能测算。”他淡淡开口,语气依旧疏离,“风雪愈大,公主身份尊贵,不宜久留,还是尽早回宫吧。”
又是逐客令。
张函瑞却不恼,反而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明艳动人,像雪中绽放的红梅,耀眼夺目:“国师倒是心急,本宫好不容易上来一趟,岂能这般轻易回去?国师若是不愿测算,那本宫便陪国师看看星象,瞧瞧这所谓的亘古不变,究竟是何模样。”
她说着,便自顾自地走到高台边缘,望着脚下漫山遍野的雪景,望着远处覆雪的宫阙楼阁,语气轻快:“国师你看,这皇城雪景,多美啊。红墙白雪,琼楼玉宇,若是国师肯时常下来看看,便知红尘烟火,并非皆是浮云。”
张桂源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红色的身影。
她立在风雪中,红衣胜火,笑容明媚,与他所处的清冷孤寂,截然不同。
她像一束热烈的光,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沉寂多年的世界,照亮了他周遭的冰雪。
他执掌星盘,测算天命,洞悉世间万物运转之理,却从未算过,会有这样一个人,一身红衣,踏雪而来,毫无顾忌地靠近他,打破他多年的清规,扰了他的静心。
他的心中,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快得让他几乎无法捕捉,转瞬即逝,却又真实存在。
张桂源沉默着,没有再赶她走。
漫天风雪依旧,观星台上,素衣清冷,红衣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