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窗外的天光晃醒的。
脑袋还有点沉,可一闭上眼,昨晚那些碎片记忆又会翻上来——废墟、血、掌心的烟疤、晏涔期跪在防护罩前绝望的脸。
我揉了揉眉心,坐起身。
我向来不是钻牛角尖的人,就算带着上辈子的沉重,也习惯把情绪揉成温和的光,不吓人,也不吓自己。可今天不一样,只要一想到晏涔期,心口就又酸又胀。
他昨天……真的太奇怪了。
洗漱完刚下楼,就听见门口传来轻叩声。
我一开门,晏涔期站在门外,穿着简单的校服,背着双肩包,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冷帅哥。可我盯着他,莫名就想起了昨晚楼道里,那个沉默得像藏了一整个末世的背影。
“醒了?”他语气平淡。
“醒了醒了,快进来,我姐做了早餐。”我侧身让他进来,笑得依旧爽朗,像什么都没察觉,“今天怎么这么早,平时不都踩点来吗?”
晏涔期脚步微顿,目光轻轻扫过我一圈,确认我完好无损,才淡淡道:“怕你不舒服。”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让我心头微颤。
这话不像是担心我宿醉,倒像是……怕我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饭桌上,姐姐时凝还在念叨我昨晚怎么喝成那样,我一边乖乖听训,一边偷偷瞄晏涔期。
他安安静静吃饭,动作规矩,话少,和以前一模一样。
可我就是能感觉到。
他的注意力,大半都落在我身上。
不是看兄弟的那种看,是守。
像守着一点随时会灭的光。
我心头那点猜测越滚越大。
吃完饭,两人一起出门上学。
初春的风还有点凉,我双手插兜,故意慢悠悠走,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轻松得像随口聊八卦:
“老晏,你说……这世界上会不会有那种很奇怪的事?”
晏涔期侧眸看了我一眼:“什么事。”
“比如……”我挠了挠眉骨,笑得一脸无害,“梦见未来,还是那种世界都没了的未来。”
我话音刚落,明显感觉到晏涔期的身体僵了一瞬。
几乎微不可查。
可我上辈子在末世里练出来的直觉,精准得吓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有反应。
他真的有反应。
我不动声色,继续用那副爽朗又包容的语气笑着说:“我昨晚就做了个特离谱的梦,什么量子灾难啊,世界跟乱码似的没了,还有小队啊、打架啊……特真实。”
我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他。
晏涔期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掌心那处,像是又被上辈子的烟头烫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最怕的,还是来了。
他以为重生一次,可以把所有黑暗都掐死在源头,可以让时栯初永远活在阳光里。可他还是带着记忆回来了。
那些痛、那些血、那些失去、那些同归于尽……
我全都记得。
晏涔期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听上去依旧冷淡:
“梦都是反的。”
五个字,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是咬着牙根才说出来的。
我脚步顿了顿,看向他。
阳光落在他侧脸,明明那么干净,我却好像穿透了这层少年皮囊,看见了底下藏着的、八年末世的沧桑,和上一世抱着我冰冷尸体时的绝望。
我忽然就懂了。
不是巧合。
不是我多心。
他也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你是不是也记得”,想问他“你是不是也做了那个梦”,想问他“你是不是也从那片废墟里回来的”。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太了解他了。
他要是不想说,谁都撬不开。
他现在这样瞒着,一定有他的理由。
而我,向来是那个会顺着别人、包容别人的太阳。
我不逼他。
我等他。
我重新扬起笑,那笑不再是没心没肺的爽朗,而是带着一层只有经历过生死才有的、柔软又安静的光。
“也是,”我拍拍他肩膀,语气轻松,“反正就是个梦呗,别当真。”
晏涔期抬眸,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有痛、有后怕,还有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偏执。
他看懂了。
他看出来——
你知道了。
你知道他回来了。
你还不拆穿他。
那一刻,他心脏猛地一缩。
上辈子到死,你都是护着他的。
这辈子,就算你什么都知道了,还是在顺着他、迁就他、配合他演这场“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戏。
他喉间发紧,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风轻轻吹过。
两个从末世一同归来的少年,并肩走在高三上学的路上。一路无话到学校,校门人潮拥挤,早读的铃声还没响,走廊里满是少年人吵吵嚷嚷的烟火气。
我像往常一样勾着晏涔期的肩膀,笑得爽朗又干净,和身边打闹的同学没两样,可眼底那层末世磨出来的温柔清醒,一刻都没松过。
我在记。
记那些上辈子欺辱过姐姐的富家子弟的教室、位置、作息。
记他们常走的路,常去的地方,记一切能提前避开、提前拦下的细节。
我不再是上辈子那个一无所知、最后只能抱着恨意同归于尽的傻子。
我是时栯初,是从地狱爬回来护着家人的人。
我不用烈阳般横冲直撞,我只要用我这双看过生死的眼,悄悄把所有危险,挡在姐姐看不见的地方。
而我身边的晏涔期,比我更静。
他依旧是那副冷淡寡言的模样,听课、做题、偶尔抬眼瞥我一眼,确认我安安稳稳坐在位置上,才会重新低下头。
可没人知道,他桌肚里的手机屏幕,永远停留在暗网界面。
资金、渠道、武器、防护、药品、安全屋……
一项项,一条条,全是末世里用命换回来的经验。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名下所有能调动的钱,匿名收购物资,雇人提前处理掉那几个上辈子害过你姐姐的人。
他不杀。
但他会让那些人,在灾变来临前,彻底消失在这座城市。
永永远远,不再出现在时栯初的视线里。
他要做的,是把所有能刺痛你的刺,一根根拔干净。
把所有能把你拖进地狱的手,提前斩断。
午休时,我拉着他去操场散步。
阳光落在草坪上,风很软,我踢着小石子,状似随意开口:“老晏,我姐最近放学好像会绕路,说是那边新开了家奶茶店,你说我要不要顺路去接接她?”
我在试探。
我想看看,他会不会拦我,会不会提醒我,会不会暴露什么。
晏涔期脚步微顿,侧眸看我。
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不是去接奶茶,我是去挡麻烦。
我要开始护着你姐姐了。
他心口一紧,却只是淡淡道:“不用。”
我挑眉看他。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我让人处理了。”
我脚步猛地顿住。
心脏狠狠一跳。
让人处理了。
这六个字,根本不是一个普通高三生能说出来的话。
只有从末世里活了八年、手里沾过血、见过人性最恶一面的人,才会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不是爽朗的笑,是那种懂了、认了、彻底放心的笑,像午后淡淡的阳光,不刺眼,却暖得透彻。
我没追问“处理什么”“怎么处理”。
我知道他不会说,我也不必逼他。
他在替我扛,替我挡,替我把所有肮脏的事,全都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又恢复成那个没心没肺的时栯初:“行,那我就放心了。有你在,我省事多了。”
晏涔期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他知道,时栯初什么都明白。
我不拆穿,不指责,不觉得他残忍,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受他的保护,像上辈子一样,永远包容他,顺着他。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嗯。”
“有我在。”
简单三个字,重如千钧。
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誓言。
下午放学,我故意放慢脚步,想偷偷去姐姐学校附近看看。
可刚走出教室门,就被晏涔期一把拉住手腕。
他的手掌很烫,力道稳而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去哪?”他问。
我眨眨眼,笑得无辜:“去买点东西啊,怎么了?”
他盯着我,目光深黑,一眼就戳破了我的小算盘。
“我去买。”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你回家。”
我:“……”
行吧。
这位重生回来的偏执保护狂,是真的半分危险都不肯让我沾。
我没犟,顺着他点头:“好,那我等你。”
他这才松开手,眼神柔和了一瞬。
“嗯。”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背脊挺直,步伐坚定,明明是少年身形,却像一堵能挡住全世界风雨的墙。
我轻轻叹了口气,这小子还挺犟,算了,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上辈子,是我抛下他,护他一次。
这辈子,换他拼尽全力,把我藏在羽翼下。
我们都在瞒着对方,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守着。
谁都不肯让对方再受半分苦。
而此刻,街角暗处。
那几个上辈子欺辱过时凝的男生,正被几个陌生男人“请”上了车。
没有打斗,没有喧哗,悄无声息。
晏涔期站在阴影里,看着车子驶远,拿出手机,轻轻删掉了一串号码。
解决了。
从此,时栯初的姐姐,不会再受半点委屈。
灾变、仇恨、危险、厮杀……
所有黑暗,他来扛。
时栯初,只需要站在阳光里,继续做他的栯初。
风掠过少年单薄的肩头,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掌心。
那里还没有烟疤。
但这一次,他会用一辈子,把那个承诺,守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