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归雁堡外的雪林里便传来细碎的马蹄声。多伦败走之后并未远撤,只在十余里外扎下营盘,一拨拨探骑像饿狼般反复窥望,试图从这座残破的土堡上寻出一丝可乘之机。
沈惊弦贴在冰冷的土墙之后,只露出一只眼睛,静静观察着远处雪地上晃动的黑影。他没有下令戒备,也没有让人张扬,只是朝身边的守卒轻轻摆了摆手。
片刻之后,堡墙之上便换上了一副松散至极的模样。本该严密值守的位置只站着几个老弱残兵,他们垂肩弯腰,步履虚浮,像是数日未曾进食,连手中的木棍都握不牢靠。寨门半开半掩,几个衣衫破旧的民夫慢悠悠地进出,目光涣散,全无警戒之心。整座归雁堡看上去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垮。
这是故意露给敌人看的虚弱。让他们以为堡内粮尽兵疲,人心涣散,一冲即破。
远处的探骑在林边观望了小半个时辰,反复确认堡内毫无防备,才勒转马头,疾驰着向大营方向奔去。
蹄声一远,堡内瞬间换了气象。老弱残兵迅速撤下墙头,精壮汉子持刀执棍迅速就位,弓手们无声地搭箭上弦,动作整齐而沉稳。苏文瑾在堡内来回调度,分配人手、检查器械,没有半分慌乱。林晚衣将药箱摆在墙根最顺手之处,布带、刀伤药、止血草一一排开,静候战事来临。
她抬眼望向沈惊弦的背影,目光里多了几分安定。她渐渐懂得,他从不是一味死战的莽夫。他示弱,是为了骄敌;他松弛,是为了引敌;他看似被动防守,实则早已将敌人的进退算计得清清楚楚。
沈惊弦似有所感,回头望了她一眼。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是轻轻一点头。只这一个动作,便让林晚衣心头所有的不安尽数散去。
“将军,探骑已回营。” 陈老三低声禀报。“嗯。” 沈惊弦按住腰间刀柄,指节微微用力,“传我命令,敌至不呼,箭不先发。待他们全部进入山口,再滚木石堵死退路。”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遍各处,所有人屏息以待。
辰时刚过,北方的地平线上涌起一片黑压压的人影,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过雪地。多伦亲率两百七十余名八旗兵,甲胄鲜明,气势汹汹,直扑归雁堡而来。他远远望见堡墙松散、守卒羸弱,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一群流民溃卒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上次不过是借了突袭的侥幸,这一次,他定要踏平这座破堡,将沈惊弦碎尸万段。
“全军冲锋!踏平归雁堡!”多伦一声怒喝,八旗兵呐喊着挥刀前冲,铁蹄踏碎积雪,气势骇人。
就在敌军尽数涌入狭长山口、后路骤然收窄的刹那,沈惊弦低沉的声音划破寂静。“动手。”
两侧山坳瞬间滚下早已备好的圆木巨石,轰隆隆砸在雪地里,瞬间堵死八旗兵的退路。墙头之上,箭雨骤然齐发,不射重甲,不射要害,专射马足与下盘。战马惨嘶着扑倒,士兵摔成一团,进退无路,阵脚瞬间大乱。
多伦这才惊觉中计,目眦欲裂,挥刀狂吼着指挥亲兵突围。可沈惊弦要的从不是死守,而是乱。
他亲率数十精壮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杀出,不与披甲强敌正面硬撼,只游走侧翼,砍马腿、扰阵脚、断队形,一击即退,绝不恋战。八旗兵骄横惯了,素来习惯横冲直撞,何时打过这般憋屈的磨人仗?冲不上,退不出,打不着,甩不掉,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
沈惊弦在乱军之中目光如刀,直直锁定多伦。他没有怒吼,没有急攻,只是一步步逼近。刀光乍起,快如闪电。
多伦慌忙横刀格挡,双腕猛地一麻,兵刃几乎脱手。他惊骇地望着眼前的沈惊弦,终于明白,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仓皇逃窜的败将,而是真正懂战、懂心、懂如何将强敌拖入死局的对手。
雪泥飞溅,喊杀震天。归雁堡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身后是家,是亲人,是唯一的活路。退,便是死。战,或可生。
林晚衣立在墙下,望着那道浴血冲杀的身影,眼神从未如此坚定。她信他。信这场以弱示强的谋划,信这场置之死地的死战,信归雁堡,一定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