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策带来的人,救了归雁堡,也带来了新的麻烦。
三百多号人,有溃兵,有马匪,有走投无路的边军汉子,鱼龙混杂,眼神里全是戒备。刚进堡就和堡里的老人青壮互相瞪视,谁也不服谁,夜里连睡觉都攥着刀。
堡里本就残破,一下子挤进来这么多人,伤兵哀嚎不断,粮囤见底,人心浮得像风里的草。
沈惊弦坐在破桌前,一言不发,先看。
他不先论功,不先赏罚,也不急着分兵派活,只是安静看着屋里的人。
苏文瑾先把数报了出来:“老弱妇孺不算,能站着的一共四百一十三人。铠甲不到百件,好弓二十几张,粮食省着吃,也撑不过七天。”
王策抱拳低头:“我一路从西麓收罗逃散的人,没粮没甲,只能往将军这来。”
沈惊弦终于开口,第一句没问粮,没问兵。
“多伦吃了这次亏,几天会卷土重来?”
满屋子人都愣了一下。
没人想过这个 —— 刚捡回一条命,都想着喘口气,只有他,已经在算下一次死局。
沈惊弦自己给出了答案:“三天。”
“他不是输在打不过我们,是输在没防备背后有人冲出来。他会觉得我们还是一群散沙,一定会趁我们还没凑齐、没站稳,立刻再来。”
一句话,把所有人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紧紧提了上来。
谁也不敢再懈怠。
王策张了张嘴,想说些壮胆的话,却发现所有话都显得多余。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只知道冲在最前面的悍将。
他开始稳人心了。
“你带来的人,分三拨。” 沈惊弦抬眼,语气平静,却没人敢不听,“打过仗、见过血、跑散了还能聚在一起的,算战卒。没上过阵,但肯出力、肯守寨的,算守卒。剩下那些胆小、私下嘀咕投降、怕得要逃的,别碰兵器,只管修墙、运土、搬粮。”
王策一怔:“这样…… 会不会太急?”
“人多没用。” 沈惊弦淡淡道,“分得开,管得住,才顶用。挤在一起,只会乱,只会抢,只会互相猜忌。”
苏文瑾立刻点头,拿炭笔在树皮上记录。
沈惊弦继续说,一句一句,落在最实处:
“第一,从今夜起,新来的和堡里的人,同吃一锅粥,同住一片棚,伤兵用一样的药。不分亲疏,不分新老。”
谁都听得懂 —— 要让两拨人不互相敌视,就得让他们过一样的日子,享一样的活路。
“第二,所有伤兵集中在一起,晚衣亲自照看。谁伤了、谁残了、谁快不行了,都摆在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看见,只要是跟着守堡的人,我们不会丢。”
人心这东西,从来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稳住的。你护着他的命,他才肯把命交给你。
“第三,连夜修墙,但别往死里赶。一个时辰,歇两炷香,给热水。人累到撑不住,要么倒,要么逃,要么反。我要的是能打仗的人,不是累死在墙下的尸。”
“第四,陈老三,带五个人,天黑透以后去十里外的山坳点烟火,多点几处,点完就走,别露面。”
有人忍不住问:“点烟火干什么?”
“让多伦摸不清。” 沈惊弦望着窗外的夜色,“让他以为我们有援兵,有埋伏,有进有退。让他猜,猜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命令说完,屋子里静了很久。
没有人觉得他严苛,也没有人觉得他冷漠。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 这位将军做的每一件事,不是为了自己威风,是为了让大家活。
王策 “咚” 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沉而稳:“末将,听将军调遣。”
当年他只服沈惊弦的勇,今天,他是真心服这个人的稳。
沈惊弦扶起他,只说了一句:“你回来,不是给我当下属。是我们一起,把这群人,护住。”
一句话,砸在所有人心里。不是上下,是同生共死。
夜深了,堡里的嘈杂渐渐平息。
沈惊弦独自走上寨墙,伤口一阵阵疼,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林晚衣轻轻走来,把一件厚衣披在他肩上。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说。
沈惊弦望着远处漆黑的山影:“以前只知道,敌人来了就拼命。后来才明白,拼命是最没用的办法。”
“能让别人不敢来,能让别人打错算盘,能让自己人先稳住心,比挥刀砍人更难。”
林晚衣轻声问:“你也怕吗?”
“怕。” 沈惊弦没有瞒她,“怕守不住,怕你们死,怕我一闭眼,这座堡就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可越怕,越不能乱。我一乱,所有人都会散。”
林晚衣没说话,轻轻靠在他肩上。风很冷,夜很静,可这一刻,谁都觉得安稳。
远处的山坳里,几点烟火悄悄亮起。
疑兵已经布下。人心已经拢住。墙在修,刀在磨,伤在治,粮在省。
沈惊弦望着那几点微光,缓缓开口:“三天后多伦再来,我不会再守着堡硬拼。”
林晚衣抬头看他。
“他想攻,就让他以为我们好攻。他想欺负我们弱,就让他觉得我们真的弱。等他放松,等他大意,等他把破绽露出来……我们再一刀,扎进他最疼的地方。”
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不再是一把只懂冲杀的刀。是一个能算清胜负、稳住人心、带着一群人在乱世里活下去的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