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一夜未眠。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寂静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风吹过窗缝的呜咽，都像是有人在低语。天花板上的污渍在黑暗中扭曲成各种形状——有时像一张脸，有时像一只眼睛，有时又像某种无法名状的符号。

他反复回想陆宇的话，那张写着“图书馆三楼哲学区”的纸条被他捏在手心，已经浸出汗渍。

“不要完全信任任何规则。”

“不要完全信任任何人。”

杨老师这样说，陆宇也这样说。可他们自己呢？值得信任吗？

凌晨四点左右，林默终于迷迷糊糊睡去。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空旷的操场上，周围站满了学生，所有人都背对着他。他试图绕到正面看他们的脸，但无论他转到哪个方向，那些人都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

然后，他们开始同时转身。

一张张脸转过来，但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光滑的皮肤。就在林默要尖叫时，那些脸上突然浮现出文字——是学生守则的条文，一条一条像刻在皮肤上。

第十二条刚浮现完毕，所有“脸”同时裂开一道缝，像一张张嘴，齐声说：

“还有第十三条。”

林默惊醒了。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他坐起身，满头冷汗。

床头柜上的暗红色学生证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林默拿起它，翻开内页。学号“2023090713”那个“13”似乎比昨天更红了，像是用鲜血新描了一遍。

他想起杨老师说的：第七班的学生都有识别器。

可他还没有。

上午的课程平淡得让人不安。语文老师讲解《滕王阁序》，数学老师推导三角函数，英语老师领读课文。一切正常得像任何一所普通高中。同学们埋头记笔记，偶尔传纸条，下课聚在一起讨论昨晚的电视剧。

但林默注意到一些细节。

课间时，他故意把橡皮弄掉在地上，弯腰去捡。从桌下往上看，他看见前排两个女生的脚——她们的影子在课桌遮挡下，有一部分是断开的。不是光影造成的自然断开，而是影子在脚踝处整齐地截断，像被刀切过。

他装作不经意地看向窗外。操场上有几个学生会成员在检查卫生，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拖得很长。大多数影子和主人动作一致，但有一个人的影子，在林默注视的十秒内，自主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规则五：学生会的成员有些是真实的，有些不是。区分方法是看他们的影子。

那么，这些影子异常的人，是什么？

午休铃响时，林默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他随着人流走出教室，但没有去食堂，而是拐向了图书馆方向。图书馆是一栋四层的白色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秋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片枯黄。

一楼大厅很安静，只有借还书处坐着一位打盹的老管理员。林默径直走上三楼。

哲学区在最深处。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守卫，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的通道，灰尘在其中缓缓旋转。

林默走到最后一排书架。

他的目光扫过书脊：《存在与时间》《纯粹理性批判》《悲剧的诞生》《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都是厚重的哲学经典。

然后他看见了。

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德文原版，深蓝色封面。它被倒着插在书架上，书脊上的字上下颠倒。

陆宇说的信号。

林默看了一眼手表：12：42。

他环顾四周。哲学区空无一人，只有书架投下的长长阴影。远处传来其他区域学生翻书的声音，但这里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决定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12：50。12：55。13：00。

一点整。

什么也没发生。

林默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也许陆宇根本不是第七班的人，只是一个恶作剧？或者更糟——是“清洁工”设下的陷阱？

他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一个细微的声音。

像是书页翻动的声音，但从书架后面传来。

林默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晰了——确实是翻书声，而且很近，就在这排书架的背面。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蹑手蹑脚地绕到书架的另一侧。

那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生，个子不高，齐肩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她穿着普通的校服，左臂上没有学生会袖标。

林默注意到她的影子——完整，自然，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女生抬起头，看见林默，似乎并不意外。她合上书，书名是《规训与惩罚》。

“林默？”她轻声问。

林默点头：“你是……”

“我叫周晓薇，高三(2)班的。”她推了推眼镜，“也是第七班的预备成员。”

“你怎么证明？”

周晓薇挽起左袖。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和林默想象中的识别器很相似的手表，但更精致一些。她按下一个按钮，表面变成暗红色，显示出一行字：

“第七班预备成员：周晓薇编号：072“陆宇说你会来。”周晓薇放下袖子，“他说你昨晚被警告了。”

“第一次警告。”林默说，“那个黑衣保安……”

“我们都见过他。”周晓薇的表情变得严肃，“或者说，我们都听过他。他只在有人违规时出现。第一次警告，第二次记录，第三次……”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陆宇呢？”林默问，“他说会有人来找我，但没说是你。”

“陆宇今天请假了。”周晓薇说，“他说头疼。但我怀疑他是在躲避什么。”

“躲避什么？”

周晓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见过光荣榜的变化吗？”

林默想起昨晚陈浩照片的异样，点了点头。

“陈浩不是第一个。”周晓薇压低声音，“这学期开始以来，已经有三个学生‘消失’了。陈浩是第三个。第一个是高二的一个女生，叫李梦然。她消失得更彻底——光荣榜上她的照片还在，但名字变成了空白。第二个是高三(4)班的张伟，他的照片……会哭。”

“会哭？”

“眼泪从照片里流出来，是真的水渍。”周晓薇的声音在颤抖，“我亲眼见过一次。后来那张照片被换掉了，换成了普通的新生照片。”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为什么他们会消失？”

“因为他们接近了真相。”一个男声从书架尽头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一个男生从阴影里走出来，瘦高，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好。他也穿着校服，但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的痕迹。

“你是？”林默警惕地问。

男生举起左手腕。他的识别器看起来更旧一些，表面有些划痕。暗红色的屏幕上显示：

“第七班正式成员：徐峰编号：041”

正式成员。

“徐峰是我们中资格最老的。”周晓薇解释道，“他已经在这个状态……八个月了。”

“八个月？”林默算了一下，“那你是上学期就……”

“去年十一月。”徐峰说，声音沙哑，“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然后就收到了暗红色的学生证。”

“你看见了什么？”

徐峰的眼神变得空洞：“我看见了一个老师……在吃粉笔。”

林默愣住了。

“不是在比喻。”徐峰继续说，“是真的在吃。数学课，王老师讲着讲着，突然拿起一根粉笔，放进嘴里，像吃饼干一样嚼碎了咽下去。全班同学都在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我看见他的眼睛……完全空白，没有瞳孔。”

“然后呢？”

“然后我举手说：‘老师，你在吃粉笔。’”徐峰苦笑，“所有人都看向我，包括王老师。他停下来，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徐峰同学，你看错了，我在写字。’”

“但你真的看见了。”

“问题就在这里。”徐峰说，“第二天，我去问其他同学，所有人都说没看见王老师吃粉笔。他们说我可能太累了，产生了幻觉。但我确信我看见了。又过了几天，我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暗红色的学生证和那本守则。”

周晓薇补充道：“这就是‘触发’。当你看见了表层学校无法解释的现象，并且你意识到了那是异常，你就会进入第七班的名单。”

“就像我看见了不存在的班级？”林默问。

“就像你看见了任何‘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徐峰说，“吃粉笔的老师，自己移动的影子，会变化的照片，会写字的空教室……每个人触发的点不一样，但结果都一样——你回不去了。”

“那第七班到底有多少人？”

第5章:预备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