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枪藏袖,门落灯昏
我叫厌离。
整条青石板老街上,上至七十岁的老街坊,下至刚会跑的半大孩童,提起我,都只会规规矩矩喊一声——离老板。
没人知道我从哪儿来,没人清楚我这间开了三年的老物件铺子,到底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铜锈斑斑的青铜铃,刻着生僻铭文的玉珏,缺了口的古铜镜,还有几尊连我自己都懒得归类的泥俑残件,堆在货架上,像一堆被时光遗忘的废墟。
别人开店求财,我开店,更像是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我唯一的毛病,就是话多。
话密,嘴快,脑子还没转完,话已经先一步飘出去了。
寻常客人进店,我能从天上的云扯到地下的土,从街边的槐树聊到千年前的墓葬形制,能把人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连买不买东西都忘了。
也正因这股子不管不顾的话多,整条街的人都觉得我这人,看着冷淡,实则没什么心眼。
只有我自己知道,话多,有时候是最好的掩护。
就像现在。
天色沉下来时,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缓缓盖过老街的屋檐。风从巷口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碎叶,擦着我的店门滑过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正趴在柜台上,用软布一点点擦拭一块刚收来的青铜残片,边缘锋利,纹路诡谲,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物件。
指尖刚抚过那道深而齐整的断痕,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撩开。
不是客人那种试探性的轻挑,是沉稳、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警惕的动作。
风跟着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尘土、草木,还有一丝极淡极淡……阴湿土腥气的味道。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先抬了上去。
站在门口的是个男人。
身形很高,肩背挺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外套,裤子沾着不易察觉的泥点,鞋子边缘更是嵌着深褐色的湿土。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眉眼锋利,下颌线紧绷,一看就不是常年待在市井里的人。
他进门的第一反应,不是看货,不是看价,而是飞快地扫了一圈店内的角落,视线掠过货架、后门、墙角的监控死角,最后才稳稳落回我身上。
行家。
而且是常年在暗处行走的行家。
我心里轻轻“哦”了一声,手上擦铜片的动作依旧慢悠悠,脸上没露半分异样。
我学过考古,正经科班出身,跟着导师下过工地,进过未开发的土坑,见过刚揭顶的墓葬,闻过千百年不见天日的墓土气息。那味道刻在骨子里,就算被风尘、烟火气盖过,也能在第一时间精准捕捉。
眼前这个人身上,不止有墓土味。
我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下滑,落在他的手上。
指节粗大,布满薄而硬的老茧,虎口位置有一道浅淡却扎眼的旧疤,那是常年握硬器、反复摩擦才会留下的痕迹。指缝深处,藏着一点洗不净的暗红色泥渍——那是深埋土层、接触过棺木与朽物才会染上的色,普通工地的土,绝不可能是这个样子。
再往上,他外套下摆微微鼓起,腰间位置,硬邦邦地顶着一块轮廓,被衣物遮得极小心,可那弧度、那厚度,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洛阳铲的半截铲头。
盗墓的。
错不了。
我脑子里几乎是瞬间就蹦出了一个念头:
打110吗?
手机就放在柜台角落,屏幕暗着,距离我的手不过三十公分。只要我指尖微抬,按下三个数字,警报就能传出去。用不了十分钟,巡逻的人就会赶到这条老街,把这个人按在当场。
可我没动。
不是怕,是清醒。
干这一行的,从来没有单独行动的道理。敢大摇大摆走进闹市区老街的店铺,身后必然有人望风。说不定此刻,巷口的拐角、对面的小卖部、甚至街对面的屋檐下,就藏着他的同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间店。
我一旦报警,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最先遭殃的,绝对是我自己。
店小,人少,前后只有一个门一个窗,真闹起来,我占不到半分便宜。
更何况,我对他身上的东西,有点好奇。
能带着一身墓土味,光明正大地走在老街,还敢闯进我这间一看就不太普通的老物件店,要么是蠢,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是冲着我来的。
我撑着柜台,嘴角轻轻挑了一下,话已经先一步出口。
“客人看着眼生得很,不是这条街上的人吧?”
男人原本正不动声色地观察店内,听见我的声音,目光一顿,重新落回我脸上。
他没立刻接话,只是盯着我,眼神深了几分,像是在判断我到底是随口一问,还是已经看穿了他的底细。
我向来不怕沉默,更不怕对视。
话多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打破僵局。
我把手里的青铜残片往柜台上一放,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看你身上这土,不像是城里的土,倒像是从很深的地下带上来的。”我语气轻松,像在聊天气一样随意,“前几天下雨,城郊那片山泥松动,不会是刚从山上下来吧?”
这话一出,男人眼底的平静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他显然没想到,一个开着老物件铺子的老板,居然能一眼看穿他身上最隐蔽的痕迹。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微微绷紧,进入了戒备状态。
我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半点不收敛。
“不过话说回来,山上的土,也不是你这个味道。”我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一点,却依旧清晰,“我以前学过点考古,见过不少坑土里的东西,你身上这股子阴湿发沉的气,可不是爬山能爬出来的。”
戳穿了。
一丝不挂,明明白白地戳穿了。
男人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原本只是平淡的眼神,此刻像结了一层冰,冷得刺骨,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柜台更近,整个人挡在我和门口之间,把外面的光线遮去大半。
我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
动手吗?
我心里猜。
他这模样,显然是起了杀心。
可他终究没动。
不是不想,是不能。
此刻的老街还没彻底静下来。巷口传来放学孩子的笑闹声,隔壁卖烟酒的老板正跟人高声说话,电动车的鸣笛声、脚步声、说话声,清清楚楚地飘进店里。任何一点大动静,都会立刻引来围观的人。
他身上背着不能见光的事,手里揣着不能见光的家伙,绝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动手。
一旦闹大,他插翅难飞。
我看穿了他的顾忌,他也看穿了我的清醒。
我们俩隔着一张旧木柜台,无声对峙。
一个藏着底细,一个看破不说破;一个想动手不敢动,一个想报警不愿报。
空气像被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男人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动了。
动作极快,极轻,藏在阴影里,避开了门口所有可能的视线。
我目光一落,瞳孔微缩。
他袖口宽大,手往袖中一缩,再微微抬起时,指尖已经捏住了一截冷硬、漆黑、带着金属冷光的东西。
不是刀,不是匕首。
是枪。
很小,很隐蔽,被他握在掌心,只露出一小截枪柄,刚好够我一个人看见。
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逝,却带着足以瞬间夺人性命的压迫感。
他没举起来,没指着我,只是稳稳握在手里,藏在袖管之下,像一个沉默的警告。
声音压得极低,哑而冷,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关门。”
两个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挑了挑眉,非但没怕,反而觉得有趣。
话多的本性再次压不住,我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关门?客人你这是做什么?我这店开门做生意,光天化日之下关什么门?再说了,你手里揣着的东西,可不像是来买东西的。”
他眼神更冷,握枪的手指紧了紧。
“别废话。”
“现在,关门,落锁,把灯调暗。”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威胁:
“别逼我,在这里动手。”
我相信他说得出来,也做得出来。
真把他逼急了,哪怕外面有人,他也敢不顾一切。
我瞥了一眼巷口依旧来往的人影,又看了看他袖中那截冰冷的枪,沉默了两秒。
不是怕,是权衡。
报警,等于引火烧身。
反抗,等于当场出事。
顺从,至少能暂时稳住局面,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缓缓站起身,伸手拿起柜台上的铜钥匙,指尖在钥匙环上轻轻转了一圈。
“行啊。”
我笑了笑,声音清亮,半点不慌,“客人既然这么有诚意,那离老板我,就陪你玩一会儿。”
说完,我转身走向店门。
木门老旧,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抬手,抓住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巷口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可我分明能感觉到,几道隐晦的目光,正落在我的身上。
果然,外面有人。
我没回头,声音轻飘飘地飘回去:
“客人你放心,我这人最识趣,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手一拉,门帘落下。
“砰”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人声与光亮。
我抬手插上门闩,“咔嗒”一声,锁死。
店内,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头顶一盏老旧的白炽灯,昏黄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狭长而诡异。
我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眼前握着暗枪、满身戾气的男人,嘴角依旧挂着散漫的笑。
“好了,门关了。”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你到底是谁,闯进我店里,想干什么?”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货架上的铜铃轻轻一响。
铃声细碎,却在死寂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场藏在老街小店深处的暗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