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余生
那年的雪来得早。
十一月刚过,头一场雪就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一夜之间把整个王府都染白了。
沈昭宁站在廊下,裹着厚厚的斗篷,看雪。
肚子已经很大了,八个多月,沉甸甸的,他站着站着就觉得累,又挪到椅子上坐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光是听步子就知道是谁。
一件大氅落在他肩上,带着那人身上熟悉的气息。
“风大。”萧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进去。”
沈昭宁仰起头,看他。
那人站在他身后,眉眼依旧冷峻,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再看一会儿。”沈昭宁说,“雪好看。”
萧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雪。
廊下很静,只有雪落的声音,簌簌的,轻轻的。
沈昭宁忽然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就化了。
他看着那点水渍,忽然笑了。
“笑什么?”萧昀问。
沈昭宁摇摇头,靠着他的肩膀。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真好。”
萧昀低头看他。
那人靠在他肩上,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脸圆润润的,像只餍足的小猫。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
那只手有点凉,他就攥紧了些,用自己的温度去暖。
沈昭宁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眼眶又有点热。
可这回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点热意压下去。
“下雪了,明天是不是更冷?”他问。
“嗯。”
“那我想吃热乎乎的汤圆。”
“好。”
“要芝麻馅的。”
“好。”
“还想吃栗子糕。”
“好。”
沈昭宁笑起来,往他怀里缩了缩。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萧昀没说话。
他只是把他揽得更紧了些,大氅拢过来,把两个人都裹住。
雪还在下。
簌簌的,轻轻的,落满了院子,落满了廊前的海棠树,落满了两个人的肩头。
沈昭宁靠在他怀里,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在提醒他——自己也在。
他把手放在肚子上,弯了弯嘴角。
“他在动。”他说。
萧昀的手也覆上来,隔着厚厚的衣裳,感受那一动一动的小生命。
“嗯。”他说。
沈昭宁抬起头,看他。
“你给他想好名字了吗?”
萧昀低头看他。
看了一会儿,他说:
“你来想。”
沈昭宁眨眨眼:“真的?”
“嗯。”
沈昭宁想了想,说:“叫……萧念雪?今天下雪呢。”
萧昀沉默了一会儿。
“太女孩子气了。”
“那萧……萧雪生?”
“……更怪了。”
沈昭宁瘪瘪嘴,又想了想。
“那你说叫什么?”
萧昀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圆润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个因为想不出名字而微微嘟起的嘴。
他忽然低下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很轻。
沈昭宁愣住了。
萧昀已经抬起头,看向外面的雪。
“不急。”他说,“还有一个月。”
沈昭宁摸着自己被碰过的额头,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弯起眼睛,笑了。
他又缩回萧昀怀里,靠着他的胸口。
雪还在下。
簌簌的,轻轻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来王府的样子。
那时候他十岁,瘦瘦小小的,缩在廊柱后面哭。
那个人扔了块帕子给他,嫌他晦气。
后来,那个人给他吃蟹黄汤包。
后来,他成了他的仆人。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
再后来——
他嫁给了他。
他怀了他的孩子。
他靠在他怀里,看雪。
他攥着他的手,说想吃汤圆。
他什么都答应。
他低头碰他的额头。
沈昭宁想着想着,又笑了。
“笑什么?”萧昀问。
沈昭宁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梦。”
萧昀低头看他。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影子。
他忽然问:“你后悔过吗?”
萧昀看着他。
“后悔什么?”
“后悔……留下我。”
萧昀沉默了一会儿。
雪还在下。
落在廊前,落在院子里,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开口,声音很低:
“没有。”
沈昭宁看着他。
眼眶又热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怀里。
萧昀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
大氅裹得紧紧的,把风雪都挡在外面。
雪还在下。
簌簌的,轻轻的。
沈昭宁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
“我也没有后悔过。”
萧昀没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很久,沈昭宁忽然说:
“哎,我想到了——叫萧念安好不好?”
“什么意思?”
“念着……念着平安的意思。”
萧昀低头看他。
那人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里头盛着光。
他看了一会儿。
“好。”他说。
沈昭宁就笑了。
笑得像那年第一次吃到蟹黄汤包一样。
笑得像那年收到帕子偷偷藏起来一样。
笑得像那年看见他回来,眼睛亮起来一样。
萧昀看着他笑。
看着看着,嘴角也弯了一点。
很小。
但他笑了。
沈昭宁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
雪还在下。
簌簌的,轻轻的,落满了院子。
廊下两个人,裹在一件大氅里,靠在一起。
一个笑着,一个看着。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好像在说——
我也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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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雪下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海棠树都披上了白衣。
久到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廊下那两个人,一直坐在那里。
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看着一场无边无际的雪。
日子还长。
余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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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