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仆人
阿福开始伺候萧昀的第三天,就挨了第一顿骂。
那天一早,他端着铜盆进去伺候洗漱,水打得太烫了。萧昀的手指刚探进去就缩回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手是摆设?不会试水温?”
阿福吓得脸都白了,连连认错,手忙脚乱要去兑凉水,结果动作太大,水溅出来,洒了一地。
萧昀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说,自己接过铜盆去兑水了。
阿福站在旁边,眼眶又开始发红。
萧昀回头看了他一眼。
“憋回去。”
阿福拼命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
萧昀洗完脸,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下次再这么烫,你就自己喝了吧。”
阿福抱着帕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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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只是开胃菜。
真正难熬的,是萧昀做功课的时候。
王府公子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四书五经是基本的,还有策论、算术、礼仪,隔三差五还有骑射课。亲王对儿子要求严,请的先生都是鼎鼎有名的,一个比一个严厉。
萧昀每日上午念书,下午习武,晚上还要被父亲叫去问话。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脸色通常都不太好看。
阿福就是在脸色最不好看的时候,撞上去的。
那天萧昀从亲王书房回来,脸色沉得像要下雨。阿福端着热好的牛乳迎上去,刚说了句“公子喝点热的”,萧昀抬手就是一挥。
碗飞出去,牛乳洒了一地,阿福的手被烫红了一片。
“喝什么喝?”萧昀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嫌我今晚不够烦?”
阿福呆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碗,看着自己红了一片的手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敢掉。
萧昀看了他一眼,抬脚进了屋。
门摔上的声音,震得阿福一抖。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蹲下去,一片一片把碎碗捡起来。捡的时候手在抖,被烫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可他一声都没吭。
捡完了,他又去拿了抹布,把地上的牛乳擦干净。
做完这些,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夜风有点凉,吹得他眼睛酸酸的。
他站了一会儿,悄悄走到廊下,在角落里蹲下来。
还是想哭。
可是公子不让他哭。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的,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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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昀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心里的烦躁半点没消。
功课难,先生严,父亲要求高,这些他都认了。可今天父亲说的事——让他开始接触族中庶务,意思是明年就要正式理事了——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才十六。
别人家的公子十六岁还在斗鸡走狗,他已经要开始撑起半个王府了。
烦。
他起身去开门,想透透气。
门一开,就看见廊下角落里缩着的那一小团。
月光底下,那人缩成小小一团,脑袋埋着,肩膀轻轻地抖。没有声音,可那抖动的幅度,分明是在哭。
萧昀站在那里,看了片刻。
他想起刚才那碗牛乳,想起自己挥开的手,想起洒了一地的奶渍和那只被烫红的手。
他皱了皱眉。
然后他转身回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瓷盒。
他走到那人面前,把那小瓷盒往他怀里一塞。
“擦手。”
阿福猛地抬头,眼眶红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他看看怀里的瓷盒,又看看萧昀,像是不敢相信。
萧昀没看他,转身回屋了。
门关上之前,飘来一句话:
“哭完了赶紧睡,明天卯时还要起来伺候。”
阿福抱着那个小瓷盒,愣了好一会儿。
他打开盒子,闻见一股清淡的药香。是治烫伤的药膏。
他低下头,把药膏慢慢涂在被烫红的地方,凉丝丝的,很舒服。
涂着涂着,他又想哭了。
可这回的哭,和刚才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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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阿福准时端着铜盆站在门口。
这回的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
萧昀洗漱完,看了他一眼。那双手上还带着点药膏的气味,红已经褪了。
“手没事了?”
阿福摇头:“没、没事了。”
萧昀“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阿福站在旁边,偷偷看他。
公子今日脸色好像没那么难看了。是因为睡了一觉,还是……
他不敢多想,只是悄悄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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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阿福慢慢摸清了萧昀的脾气。
公子早上起床的时候最不耐烦,这时候不能多说话,端水递巾动作要快,问什么都只能答“是”或“好”。
公子念书的时候不能打扰,但要在旁边候着,茶凉了要及时换,墨干了要及时添。换茶要轻手轻脚,添墨要无声无息,最好连呼吸都放轻些。
公子从先生那儿回来的时候脸色通常不好看,这时候更要小心。不能问功课,不能说闲话,更不能哭。公子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让他做什么就赶紧退下。
公子晚上从亲王那儿回来的时候脸色最难猜。有时候是累,有时候是烦,有时候是说不清的闷。这种时候,阿福只会把热好的牛乳放在门口,然后悄悄退下。
——自从那次碗摔了之后,他再也不敢直接递过去了。
萧昀看见那碗牛乳,有时候会端进去喝,有时候放着不管。但第二天碗总会空着,放在门口。
阿福就知道,公子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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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不那么难捱的时候。
比如萧昀偶尔从外头回来,会顺手带一包点心,往桌上一扔,也不说是给谁的。
阿福就站在旁边,看着那包点心,不敢动。
“看什么看?”萧昀头也不抬,“拿去吃,放那儿占地方。”
阿福就抱着那包点心,偷偷弯着眼睛,找个没人的角落慢慢吃。
比如萧昀看书看得累了,会抬眼看他一下。
就一下。
有时候什么也不说,继续低头看书。
有时候会说一句:“杵在那儿干什么?去给我沏壶茶。”
阿福就去沏茶。沏完茶回来,站在那儿,发现公子又在看他。
他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得,被公子看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热热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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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阿福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墨汁洒了一桌,弄脏了几张刚写好的字。
阿福吓得脸都白了,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擦,结果越擦越脏。
萧昀看着他那副慌乱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停下。”
阿福立刻停下,低着头,等着挨骂。
萧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拿起那张最脏的纸看了看。
“这张,”他说,“是你刚才弄脏的?”
阿福点头,声音发抖:“是……是奴婢不小心……”
萧昀把那张纸放到一边,拿起另一张干净的。
“这张,是先生今早夸过的。”
阿福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拼命点头。
萧昀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所以你就挑了先生夸的那张弄脏?”
阿福捂着脑门,愣住了。
他看看那张干净的,又看看那张脏的,忽然反应过来——
他刚才打翻砚台,墨汁是往先生夸过的那张洒的。干净的那张反而没事。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急得快哭了。
萧昀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好像弯了那么一点点。
很小,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行了,”他坐回去,“再研一砚墨,把那几张重写一遍。写不完不许吃饭。”
阿福如蒙大赦,赶紧开始研墨。
研着研着,他偷偷抬眼看了萧昀一下。
公子正在重写那张被弄脏的字,神情专注,侧脸好看得不像话。
他看着看着,忘了研墨。
“看什么?”萧昀头也不抬。
阿福吓了一跳,赶紧低头,耳朵红透了。
萧昀没再说话。
可阿福觉得,公子的嘴角好像又弯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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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福写完那几张字,天已经黑了。
萧昀检查了一遍,皱了皱眉。
“这字怎么还是这么丑?”
阿福低下头,不敢说话。
萧昀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明天起,每天多练半个时辰。”
阿福愣了一下:“可、可是公子……”
“可是什么?字写成这样,端出去丢我的人。”萧昀把纸扔给他,“练不好不许睡觉。”
阿福抱着那几张字,心里又苦又甜。
苦的是要多练半个时辰字,甜的是……
公子这是,在管他?
他把那几张字仔细叠好,藏在自己枕头底下。
那是公子第一次“教”他写字。
虽然骂他字丑,虽然罚他多练,可那也是公子跟他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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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阿福在王府已经住了三个月。
他还是会哭。有时候是想家了——虽然那个家也没什么可想的。有时候是伺候不好被骂了。有时候是看见公子忙得太累,心里难受,又不知道怎么帮忙。
可他哭得越来越小声了,也越来越会躲着哭了。
因为公子不喜欢他哭。
也因为……公子有时候会发现他哭了,然后会扔给他一块帕子。
那些帕子,他都藏得好好的,一块也没舍得用。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把那些帕子拿出来,一条一条看,看完再仔细叠好,藏回枕头底下。
那是公子给他的东西。
是他最珍贵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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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萧昀从外头回来,路过阿福的小屋。
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他本不该在意,可鬼使神差地,他停住了脚步。
他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那个小东西坐在桌前,就着一盏小油灯,正在练字。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得满头大汗。
萧昀看了一会儿。
那字还是丑,但比刚开始的时候,已经好了不少。
他没出声,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光的门。
这么晚还不睡,明天卯时起得来?
他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阿福去伺候洗漱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几本字帖。
是名家的楷书,装帧精美,一看就不便宜。
他愣住了,看向萧昀。
萧昀头也不抬:“看什么看?那是我小时候用的,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去临,省得字写成那样丢人。”
阿福抱着那几本字帖,眼眶又开始发热。
他低下头,拼命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谢谢公子。”
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鼻音。
萧昀没理他。
可阿福知道,他听见了。
他抱着那几本字帖,站在晨光里,偷偷弯了弯嘴角。
窗外飘进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是厨房在做早膳。
好像是……蟹黄汤包的味道。